男神终究活成老登

此心安处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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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读文章

《世界新闻》里的汤姆·汉克斯,头发已经稀疏,肚子也有些鼓了起来,胡子更是白了一大片。

他穿着一身旧衣服,戴着帽子,驾驶马车穿过美国西部的荒原。脸上的皱纹、眼神里的疲惫,还有那把花白的胡子,让我不由得想起三十多年前第一次看到他的模样。

那时候,他还是《阿甘正传》里那个满头浓密黑发、身材挺拔的年轻人。而我,还是一个大学生。

看着银幕上这个已经显出老态的汤姆·汉克斯,心里竟然生出了几分感伤。倒不是觉得他老了就不好看了,而是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真的已经过去了。

当年银幕上的男神老了,银幕外那个仰望他的年轻人,也已经五十多岁了。

那是中国不断向外面的世界打开窗口的年代。对于一个从小喜欢历史、又对外部世界充满好奇的年轻人来说,《阿甘正传》简直是一部神一样的电影。

美国几十年的历史,竟然能够通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讲出来。

民权运动、越南战争、反战浪潮、乒乓外交、水门事件……那些原本在历史书中显得遥远的事情,就这样随着阿甘的脚步,一件接着一件发生了。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处在多么重要的历史现场。

世界在他身边翻天覆地,他却始终是那个阿甘。

那时候,我觉得汤姆·汉克斯就是我的男神。

他演的阿甘不算特别帅,也不会撩妹,有点傻,有点天真。但就是在我心里直接封神了,而且不可替代。

《阿甘正传》中年轻的阿甘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红帽奔跑
年轻的阿甘奔跑,电影《阿甘正传》的剧照。

说起来有点好笑,我对阿甘其实不只是欣赏,还有几分羡慕,甚至有一点嫉妒。

他的运气实在太好了。

一个智商不高、从小戴着腿部支架的孩子,跑着跑着,竟然跑进了大学橄榄球队;到了越南战场,又成了战争英雄;打乒乓球,打着打着就去了中国;后来捕虾,竟然又成了百万富翁。

连心血来潮出去跑个步,都能跑遍美国,成为无数人追随的对象。

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赶上了?

年轻时的我,确实曾经这样想过。

可让我始终难忘的,并不是阿甘获得了多少成功,而是他面对这一切时那种近乎不可思议的平静。

电影开头,阿甘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盒巧克力,向旁边的陌生人讲起母亲说过的话:

My mama always said life wa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s. You never know what you're gonna get.

妈妈常说,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会是什么滋味。

阿甘说起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的智商不高,不善于预测未来,也不擅长分析复杂的人际关系。他很少去想自己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更不会整天琢磨怎样才能获得成功。

跑步的时候,他就跑步;打乒乓球的时候,他就打乒乓球;捕虾的时候,他就认真捕虾。他似乎总是能够安安静静地活在眼前的每一个时刻。

当然,他也会伤心。布巴的死、母亲的离去、珍妮的漂泊,都会让他难过。尤其是珍妮受到伤害的时候,那个平静的阿甘也会愤怒,也会不知所措。

可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去。

珍妮离开以后,他曾经一个人沿着公路不停地跑,跑过山川、荒原和海岸。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跟在他身后,想从他的奔跑中找到某种人生答案。

有一天,他突然停了下来。

大家以为他终于要说出什么了不起的话。可阿甘只是说,自己累了,想回家了。

然后,他就回家了。

很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阿甘正传》里那张长椅。

阿甘提着行李箱,坐在那里,向一个又一个陌生人讲述自己的故事。他讲战争,讲爱情,讲那些不可思议的际遇,也讲生命中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很少评价什么,不炫耀自己的成功,也不反复诉说自己的委屈。

那么漫长、跌宕的一生,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竟然像是在讲述昨天发生的一件寻常小事。

那种娓娓道来的平静,比电影中所有令人惊叹的历史场面,都更让我难忘。


三十多年后,我又在《世界新闻》里遇见了汤姆·汉克斯。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跑起来仿佛永远不会疲倦的阿甘,而是一位经历过美国南北战争的老上尉,基德。

他曾经经营印刷厂,出版报纸,有很好的文化修养。如今靠着四处旅行,向人们朗读新闻谋生。

美国西部的风景美得令人屏息。

辽阔的荒原,起伏的山丘,夕阳下漫长的道路。马车在天地之间缓缓前行,扬起一道细细的尘土。有时候,整个画面里只有一辆马车、两匹马,还有无边无际的天空。

老上尉每到一个城镇,就向人们讲述遥远地方发生的事情。战争、政治、灾难,还有远方的奇闻。

他熟悉这个世界的复杂,懂得历史,懂得文字,也懂得如何把一个故事讲给别人听。

只是他似乎不太愿意讲自己的故事。

妻子已经去世。他因为没能陪伴在她身边而深深自责,甚至把妻子的离世看成了对自己的惩罚。

他不停地旅行,从一个城镇走到另一个城镇。道路在马车前方不断延伸,仿佛只要一直走下去,就总能把某些东西留在身后。

看到这里,我对这个老上尉竟然有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年轻时,总觉得前面有太多值得去的地方,太多值得做的事情。一个目标完成了,还有下一个。一个地方待过了,又想着去更远的地方。

我自己也曾经这样一路走来。

从南方的小城出发,在武汉记住了热干面的芝麻酱香。后来,又辗转在许多城市生活。隔了这么多年,留在记忆里的,竟然是上海一碗热腾腾的大肉馄饨、南京的板鸭、杭州的吴侬软语,还有深圳的潮热。

一路走着,竟然到了南半球的新西兰。连季节都颠倒了过来:中国渐渐入冬的时候,这里的白昼却越来越长,夏天正在路上。

有些地方,原以为只是暂住,离开时才知道,再回去一趟并没有那么容易。有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也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了。

回头想想,这么多年,好像总是在往前赶。

当年那么羡慕阿甘,觉得他无论做什么都能碰上好运气。活着活着,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世界新闻》里的这个老登了。

学到了一些知识,积累了一些经验,也有了太多放不下的事情。


老上尉遇见了乔安娜。

这个小女孩先后失去了两个家庭。她不会说多少英语,却有着自己理解世界的方式。

两个人开始了一段漫长的旅程。起初,他们几乎无法沟通。老上尉教女孩英语,女孩则教他基奥瓦语。一路上,他们指着鸟、树木和土地,练习着彼此的语言。老人的发音常常显得笨拙,女孩却很认真地教他。

《世界新闻》中,白胡子的基德上尉与年幼的乔安娜坐在马车上
基德上尉与乔安娜同乘马车的电影剧照。

有一场戏,我印象特别深。

乔安娜试着向老上尉解释她所理解的世界。土地、天空、呼吸、精神,彼此联系在一起。

她用手势比出一个圆。

Circle. 圆圈。

老上尉却向她解释,在他的世界里,人们更像是沿着一条直线前进。

他用手指画出一条线。

Line. 直线。

人们穿过草原,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等找到了土地,就开垦它,把庄稼种成一道道笔直的行列。

女孩跟着他念那个新学会的英文单词。

Line.

老人很满意。

马车继续往前走。

后来,他们经过乔安娜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那里已经没有她熟悉的亲人了,可女孩仍然想回去,想看看那个曾经属于自己的家。

老上尉不愿意她再回到那些痛苦的记忆里。他告诉她,应该把过去留在身后。

Move forward.

向前走,不要回头。

这句话,听着竟有些熟悉。

可是乔安娜不愿意。

她想记住过去,想记住那些曾经爱过她、陪伴过她,如今却再也见不到的人。

老人和女孩站在那片荒凉的土地上。

我忽然想起《阿甘正传》里的阿甘。

阿甘也失去了那么多亲爱的人。可他坐在长椅上讲起往事的时候,从来没有试图把那些人从自己的生活中抹去。

他记得布巴,记得母亲,也记得珍妮。说到高兴的事情,他会笑;说到伤心的事情,他也会流泪。

而老上尉呢?

他读过那么多书,经历过战争,懂得那么多复杂的道理,却始终不愿意真正回到自己的过去。

马车还在赶路。一路上,他们渐渐学会了彼此的语言,也熟悉了彼此的沉默。

有时候,乔安娜会唱起基奥瓦人的歌。

后来,老上尉也开始学着唱。


终于,老上尉把乔安娜送到了亲属家。那里有房屋,有农场,还有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按照原来的计划,他的任务已经完成。

可乔安娜不愿意留下。她想跟他继续走,老上尉却告诉她,这里才是她的家。

随后,他独自离开了。

回到圣安东尼奥,老上尉终于来到妻子的墓前。

那个一路上滔滔不绝向陌生人讲述新闻的老上尉,站在墓碑前,摘下帽子,终于哭了。

离开墓地以后,他又重新上路。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走。

他回去寻找乔安娜。

当他再次见到女孩,发现她因为一次次逃跑,被亲属拴在院子里时,他向她道歉。

乔安娜哭着问,自己能不能跟他走。

他答应了。

电影没有让老上尉发表什么关于人生的长篇感悟。

他只是回去了。

影片结尾,老上尉又开始了他的新闻朗读。

还是那些聚集起来听故事的人,还是那位带着报纸、声音洪亮的老上尉。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身边多了乔安娜。

老上尉讲起一件奇闻:一个已经被埋葬的人,竟然又从棺材里传出了敲击声。

女孩在一旁配合表演,台下的观众时而惊讶,时而哈哈大笑。

最后,老上尉向大家介绍了自己,也介绍了身边的女孩。

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乔安娜·基德。

掌声响了起来。


《世界新闻》结束以后,我又想起了《阿甘正传》。

同样是汤姆·汉克斯,同样是一个普通人的人生故事,同样有辽阔的美国大地作为背景。

一个年轻,一个年老。

年轻的阿甘,似乎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够安安静静地生活。而年老的老上尉,走过那么多路,见识过那么多世事,最终却需要一个小女孩,带他重新回到那些不愿面对的地方。

我又想起电影中老上尉画出的那条直线,还有乔安娜比出的圆。

有些往事以为早已忘记,却会因为一首歌、一张照片,或者一个熟悉的电影镜头,忽然又回到眼前。

比如三十多年前,那个坐在长椅上的阿甘。

如今,我在新西兰生活,也已经五十多岁了。

年轻时那个喜欢历史、渴望了解外面世界的大学生,大概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坐在远隔重洋的地方,重新看着当年的男神,想起三十多年前的那部电影。

当年羡慕过的那些好运气,那些以为必须抓住的机会,随着岁月的流逝,似乎也渐渐有了不同的分量。

昨晚,新西兰的夜已经很深了。

电视里,那片遥远的美国西部荒原早已消失。

那个终于肯回头的老上尉,让我想起了苏轼。

这个一生辗转漂泊的老头,在黄州的一场雨后,写下: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多年后,他又借一位从岭南归来的女子之口,写下:

此心安处是吾乡。

我又想起了那张长椅。

《阿甘正传》电影宣传画:阿甘坐在长椅上,旁边有行李箱,羽毛飘在空中
长椅与羽毛,《阿甘正传》的电影宣传画。

阿甘坐在那里,脚边放着行李箱,手里拿着一盒巧克力,向身边的陌生人讲述自己的一生。

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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