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游记 · 怀卡托
一杯茶,在新西兰熬了30年
1500株,最后活了130株。又过了13年,才有这一杯。

一早从奥克兰出发。
这地方不在路上,只能专门去。那种路,不会误入。
从主路拐进去之后,车越来越少,路也慢慢收窄。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绿,远处是树,几乎没有别的动静。
开到一半的时候,就能感觉出来,这个地方不着急。不是等人经过的地方,是要专门来一趟的。
入口不大。一块简单的牌子,上面写着 Zealong。如果不是特意来,很容易就开过去了。
进去之后,是一整片很安静的地方。茶园一排一排,很整齐,和印象里的茶山不太一样。这里没有雾,也没有潮湿的感觉,更干净,也更克制。
坐下来之前,女儿看了一会儿外面。
“这里为什么会有茶?”
这件事一开始,其实不复杂。
Zealong 的创始人 Vincent,当年在汉密尔顿的家里,看见邻居的山茶花长得很好。茶树也是山茶属。
于是有了一个很直接的想法:既然花能长,茶为什么不行。
女儿听完,说:
“就这么想的?”
我说,大概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起点都不复杂。难的是后面。
她又问:
“那茶树怎么带过来的?”
Katherine 在旁边说:
“这个才是难的。”
当年从台湾带了1500株茶树插枝进来。经过很长时间的检疫,最后只剩下130株。
女儿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茶园,一排一排,很整齐。她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
“那其他的呢?”
我说,大部分都没留下来。停了一下,又说,Vincent 后来讲过一句话——
“活下来的那130株,是最强壮的。”
女儿点了点头,说:
“那能留下来的,应该不容易。”
坐下来,是 High tea。79刀一位,包含一壶茶。
我们点了三种乌龙。女儿点的是玺龙纯净乌龙(Pure Oolong),Katherine 点了菊花乌龙(Chrysanthemum Oolong),我点了清香乌龙(Aromatic Oolong)。
女儿让我把三种都品一口,问哪种更好。
我先尝了菊花乌龙。花香,入口清甜,像是天生就该这个样子。
再尝纯净乌龙。甘甜,干净,后劲稳。
再到我自己那杯,颜色稍深一点。入口有点厚,慢慢散开,回甘来得很慢,但停得很久。
女儿问:
“你最喜欢哪个?”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些东西,喝的时候比较好。说出来反而少一点。
她一开始看的还是点心。三层架子,一层一层看过去,看得很认真。
吃到一半,她又问:
“那后来呢?”
我说,从开始种,到真正卖茶,中间走了13年。不是种下去就有结果,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是看不到回报的。
她愣了一下:
“那中间呢?”
Katherine 说:
“一般人很难等这么久。”
我想了一下,说,Vincent 当年讲过一句话:
“如果我只是开一家超市或餐馆,那只是生意;但如果我能在这里种出最好的茶,那是文化。”
女儿听完,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问:
“那你在新西兰做的是什么?”
我停了一下,说:
“谋生。”
她没有再问。

High tea 结束之后,我们往那栋白色的建筑走过去。里面很安静,白墙很高,光从上面下来,两边整齐摆着茶叶和茶具。
不像商店,更像一个被整理过的空间。
再往里走,是一面墙。上面挂着几张报纸。
一张是英文的,说的是英国王室来新西兰的时候,在这里喝茶。另一张是中文的,是之前接待访问时用过的茶。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问:
“所以这个是他们做出来的?”
我说,是。
她又看了看那几张报纸,忽然问:
“那你呢?”
我想了一下。
“我有了你。”
她没有再问。
Katherine 看了一眼,说:
“现在说新西兰的茶,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这里。”
女儿又看了一眼那几张报纸。过了一会儿,说:
“那就是他们把这个做出来了?”
我说,可以这么理解。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后来她看到旁边的一块说明牌,问:
“那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么严格?”
我说,这里的茶是有机的。不用农药,也不用除草剂。很多事情只能慢慢做。
她说:
“那成本不是很高?”
我说,很高。而且采茶基本还是手工,只摘最嫩的部分。
她点了一下头,过了一会儿说:
“这种茶做起来应该挺贵的。”
我说,是。
他们基本就在茶庄卖。像伦敦的 Harrods、Fortnum & Mason 这种地方,也会有。
她没有再问。
回去的时候,又走了一遍那条路。还是那条路,安静,没什么车。
车开了一段,她说了一句:
“原来有些东西,是要很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没有接。车继续往前开。
1500株,最后活了130株。又过了13年,才有这一杯。
没有特别明显的转折。
就是一年一年,慢慢走到这里。
回程的路上,汉密尔顿的高速可以开到110。车很快。
女儿在后排轻轻睡着了。几缕长发垂下来,落在那张有点像我的脸上。
Katherine 也在副驾驶位合上了眼。
我想起了那个没回答的问题。
菊花的香,是天生的。
乌龙的香,是时间留下来的。
后来,我还是多喝了那杯回甘很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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