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系列Te Aroha
- 01爱的小镇正在阅读
- 02错误的馈赠
一、国王早餐
“给他来一份丰盛早餐,因为今天他就是我的国王。”
Katherine 对店主说。那天是 2025 年 6 月 2 日,国王生日。
早晨的惠特克街(Whitaker Street)阳光很好。一看到这个名字,我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却是我爱吃的 Whittaker’s 巧克力。Katherine 已经提醒过我,拼法不一样。
但我还是决定叫它巧克力街。
街上的房子大多不高,店铺沿着街道排开,深绿色的山就在屋顶后面,近得像这个小镇直接长在山脚下。
我们在街边的肉桂屋咖啡馆(Cinnamon Room)坐下来。木桌摆在人行道旁边,隔壁是一家肉店。Katherine 看着菜单,忽然说了开头那句话。

我坐在旁边,听见“我的国王”,吓了一跳。她倒很自然。
没多久,她点的“国王早餐”端上来了。一只大盘子几乎被塞满,培根、香肠、鸡蛋和几样配菜挤在一起,旁边还有几只装酱汁的小碟子。
桌上放着一只深绿色的茶壶,我面前的杯子却很秀气:白瓷,粉红色的小花,杯沿还有一道细细的金边。
六月已经入冬。我穿着羽绒服坐在街边,太阳照在身上却很暖。偶尔有车从面前开过去,街道、屋顶和远处的山都泡在早晨的光里。
我低头看看面前那一大盘早餐,又看看那只花瓷杯。
这顿早餐必须慢慢吃。
二、住进修女宿舍
一天前,我们把车开进了修女院旅馆(The Nunnery)的院子。
订房的时候,我们就知道,这栋红砖房以前是仁爱修女会修女们住过的地方。所以从奥克兰(Auckland)一路开过来,我一直有点好奇:住进以前的修女宿舍,到底是什么感觉?
车开进去,先看到一栋低矮的红砖房。灰褐色的瓦顶,鲜红的门,几棵老树已经长得很高,枝叶遮住了房子的一角。
我们订的是一间独立套房。车可以顺着车道一直开到房门口,后备箱打开,几步就把行李搬进去了。
女老板带我们进去看房间,随口说了一句:
“你们这间,以前是主教住过的。”
我愣了一下。这个订房的时候倒是不知道。
房间不算特别大,但是该有的都有。行李放好,我也坐不住,就跑到院子里到处看。
转到房子后面,忽然看见几棵橘子树。六月初,树叶还是浓绿的,里面却挂满了橘子。有些已经整个黄了,有些还青一块、黄一块。果子太多,几根树枝都被压得低低的。
橘子本来就是我最喜欢吃的水果之一。
女老板看见我站在那里,笑着指了指树。
“随便摘。”

她说,树上的橘子根本吃不完,也不会拿出去卖。
免费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先摘手边的,摘着摘着,又踮起脚去够上面的。摘下一个拿在手里,眼睛已经开始找下一个。最后还真摘了不少。
院子里还有一只猫。
聊起来,女老板说,她以前其实没想过养猫。她妈妈一直活到九十多岁,去世以后,把自己养的猫留给了她。刚开始只是接过来养,养着养着,也就习惯家里有猫了。
后来,院子里又来了一只流浪猫。她也把它留下了。
猫慢悠悠地从我们旁边走过去,对两个新来的住客没什么兴趣。
我继续在院子里转,又在一角看见了一块 For Sale 的牌子。这家生意正在出售。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眼。有一点好奇,但没问。
聊天的时候,女老板又告诉我们,第二天镇上有赛马。
“你们可以去看看。”
这句话后来还真改变了我们第二天的安排。
我们原本准备 6 月 3 日离开。她那天也要出门去看妹妹。听她说完,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我们退房怎么办?”
她轻轻摆了摆手。
“不用等我。行李就放在房间里,你们爬完山回来再拿。”
她又说:
“走的时候,把钥匙留在房间里就行。”
我还是没完全反应过来。
“门不用锁?”
她笑了笑。
“没事,我还有一把钥匙。”
三、遮住一只眼睛
吃完那顿“国王早餐”,我们沿着巧克力街慢慢往前走。
(不要再提醒我拼写不对。)
蒂阿罗哈(Te Aroha)的镇中心不大。街道两边多是一两层的小店,路上的车不多,人也不多。路口的钟楼从低矮的屋顶之间伸出来,再往后,就是山。
蒂阿罗哈山(Mount Te Aroha)离镇中心近得很,几乎就在屋顶后面。海拔 952 米的山体从平原后面升起来,深绿色的山坡贴着小镇。走过钟楼,还能看见它;走到教堂附近,再抬头,它又从房子后面露出来。
关于蒂阿罗哈这个名字,当地有不止一种说法。其中一个故事说,Arawa 的先祖 Kahumatamomoe 曾在怀霍河谷(Waihou Valley)一带迷失方向,后来登上山顶,从那里重新辨认出远方故乡的方向。
Aroha,在毛利语里有爱、关怀、眷恋的意味。

我挺喜欢这个名字。
从主街再往山脚下走,就是蒂阿罗哈公园(Te Aroha Domain)。街道的声音很快退到身后,大片草坪顺着坡地铺开,小路从树间弯过去,几栋老建筑散在山坡下面。
六月初,银杏已经黄了。有些叶子还密密地挂在枝头,有些已经掉下来,把小路边铺成一片金黄。风一动,又有几片慢慢落下来。
Katherine 从地上捡起一片银杏叶,往脸上一放,遮住一只眼睛,看着我笑。
我拍了一张。
照片留在了文末的「旅途彩蛋」里。

再往前走,看到公园里有一个很大的秋千。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几分钟以后,两个年过半百的年轻人,一个坐在秋千上,一个站在后面推。
秋千越荡越高。
笑声穿过了树梢。
公园的草坪边还有玫瑰。其中一朵红玫瑰开得正盛。红色的花后面是草地、银杏,再往后,是深绿色的山。
六月已经入冬。
银杏在落叶,玫瑰却还没有谢。
四、为什么是他?
蒂阿罗哈公园里有一栋浅色木墙、红色屋顶的老房子。它曾经是 1898 年建成的卡德曼浴场(Cadman Bath House),如今是蒂阿罗哈地区博物馆(Te Aroha District Museum)。
我和 Katherine 走了进去。
博物馆不大。旧照片、家具、浴场留下来的东西,还有这个小镇过去的生活,散在一间间房里。
走到一面蓝色的展墙前,我停了下来。
最先看见的,是中文。
“从中国到蒂阿罗哈。”
下面是一行英文:
From China to Te Aroha.
再往旁边看,是一个中国人的名字。
Wong Foo。
我有点意外。
不是因为在新西兰的博物馆里看见中国人的名字。
真正让我觉得奇怪的是,这面墙很大。
照片、文件、旧报纸,还有 Wong Foo、Wong Wah 的资料,一张一张挂在那里,占了很大一块地方。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问题是:
为什么是他?

Wong Foo 并不是什么我听说过的名人。上世纪前半叶,他在离蒂阿罗哈不远的曼盖蒂(Mangaiti)种菜,再把菜带到镇上卖。旧照片里的他,推着一辆卖菜的小车。
一个中国人。
一个菜农。
种菜,卖菜,过日子。
可几十年以后,这个小镇为什么会在自己的博物馆里,留这么大一块地方给他?
我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几个月前,在尼尔森(Nelson)的皇后花园(Queens Gardens),我们也曾经因为一块与湖北黄石有关的纪念石停下来。石头上刻着几个红字:
“中国黄石公园”。
Katherine 特地在那里拍了一张照片。那段经历,写在之前的《新西兰 Abel Tasman 01|尼尔森》里。
那一次,我看见的是一个中国地名。
这一次,是一个真正住在这里、在这里讨生活的人。
Wong Foo 的儿子叫 Wong Wah。后来,他成了一名注册电工。20 世纪 50 年代,附近的洪加洪加(Hungahunga)社区建造礼堂,负责电气布线的,就是 Wong Wah。
这些资料多少让我明白了一点。
但还是没有完全回答那个问题。
一个种菜、推车卖菜的中国人,为什么值得这个小镇,用这么大一面墙记住他?
到现在,我也没有完全想明白。
五、这些骑师怎么个子都这么小?
修女院旅馆的女老板前一天那句“你们可以去看看”,真的把我们带到了赛马场。
而且偏偏就是国王生日这一天。
赛马场没有我原来想象的那种大赛日阵势。白色栏杆围着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地,看台不大,人也不算特别多。马、骑师、工作人员和来看比赛的人散在围场两边,彼此离得很近。
比赛还没开始,马被人牵着,一匹一匹从我们面前慢慢走过。也正因为走得慢,才看得清。
有深褐色的,鬃毛和尾巴几乎是黑的;有棕红色的,阳光落在身上,毛色会亮起来;还有颜色深得接近黑色的。
这些赛马和牧场里平时看见的马很不一样。个子高,腿很长,肚子收得紧紧的,肩背和后腿的肌肉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动。
我一直喜欢马。
以前 Ella 问过我:
“爸爸,你最喜欢什么动物?”
“马。”

她说她也是。还说以后如果有自己的牧场,要养一匹马。
想了想,又改口:
最好是好几匹。
眼前的马继续从我们面前走过去。骑师坐在这些高大的马背上,反而显得特别小。
我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Katherine:
“这些骑师怎么个子都这么小?”
她扑哧一笑。
“你见过哪匹赛马驮着个胖子还能拿第一的?”
我愣了一下,嘿嘿地笑了。
别人看马、看骑师、看赔率,还有人拿着赛马资料认真研究。我们两个也研究了一阵。
没看懂。
那就不买了,看看比赛。
过了一会儿,刚才还慢吞吞走着的马突然跑了起来。几匹马从赛道远处挤在一起冲过来,骑师几乎同时伏低身体。刚才还能看清的四条长腿,一下子变成飞快交错的影子。绿色、白色、蓝色的骑师服贴在马背上,从草地上闪过去。
蹄声从远处一阵一阵压过来,越来越密,越来越重。
然后,马群从眼前一下掠过去。
我赶紧转头去追。刚才还占满眼前的马,已经只剩下草地上一排越来越小的背影。
Katherine 问:
“哪匹赢了?”
我迷惑地看着她,摇摇头。
“太快,没看清。”
六、落羽杉下的鸟鸣
下午,我们去了霍沃思纪念湿地(Howarth Memorial Wetlands)。
入口藏在树林里。刚进去的时候,路还很窄。左边是一大片没有褪尽的深绿,右边已经开始换颜色。黄褐、橙黄、锈红,从一根根树干后面透出来,落叶铺在脚边,中间留着一条窄窄的小路。
空气里带着湿地特有的潮湿水气,清清的。我深吸了几口,又慢慢呼出去。
树林里其实一点也不安静。
不知道什么鸟藏在枝叶深处,一声接着一声。远一点的水面,不时又传来鸭子和水鸟的声音。有时候还没看见它们,声音已经先从树后面过来了。
再往里面走,土路没有了。一条木栈道从树林里伸出去,窄得只能容一个人慢慢往前。
Katherine 走在前面,我落在后面。鞋底踩在木板上,一步,又一步。周围都是鸟叫,反而自己的脚步声变得特别清楚。
两边开始有水。树根、断枝和落叶沉在水里,有些落羽杉就从水中直接长出来。
我走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拿手机拍。Katherine 走远了一点,发现我又掉队了,停下来,回过头朝我招招手,让我跟上。

我点点头,脚还是没加快多少。
越往里,颜色越多。有些树还留着没有褪尽的绿;旁边一棵已经变成橙黄;再往深处,是铜红、赭红,还有被初冬压暗了的褐色。
一棵树上,有时候就能看见好几种颜色。
细长的枝叶低低垂下来,几乎碰到水面。风一过,枝叶先轻轻晃起来,水里的那棵树,也跟着碎了。
红的、黄的、绿的,被水揉到一起,又慢慢重新拼回来。
鸟叫一直没停。有时很近,就在头顶;有时远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声音。偶尔一只鸭子突然在水面叫起来,另一边又有一声回应。
一路上,却始终没有听见别人的脚步。
走着走着,前面的树林忽然没有了。
水一下子铺开。
几棵落羽杉站在水里。近处的叶子还是锈红,远一点已经褪成浅褐,再远,只剩下灰白色的细枝。
天空落进水里,水面成了淡淡的蓝灰色。红树、黄树也落进去。
几只水鸟从中间慢慢游过去,身后拖出细长的水纹,把原本连在一起的天空和树影一道一道划开。
透过枝条的空隙,蒂阿罗哈山露了出来。
深绿色。
很远。
Katherine 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又回头招了下手。
我还站着发呆。
远处,又传来一阵鸭鸣。
七、苏打水温泉
那天最后一站,是温泉。
我们提前订了一个两个人的私人套间。服务员把我们带进去,介绍了一下房间里的设施,又俯下身试了试水温,替我们调到合适的位置。
她教我们怎么把水调热、调凉,又特意提醒了一句,进出池子的时候慢一点。
“这个水很滑。”
池子是金属内胆,沾了水以后更滑。
她确认我们听明白了,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 Katherine。
池子里的水很清,热气贴着水面慢慢往上浮。
蒂阿罗哈的温泉和我们以前泡过的一些硫磺泉不太一样,没有那股熟悉的“臭鸡蛋”味。这里的地热水富含碳酸氢盐,当地一直把它叫作热苏打矿泉。手伸进水里,摸上去真的有一种很特别的滑润感。
山脚下的莫肯纳间歇泉(Mokena Geyser),也来自同一片地热系统。它被当地称为南半球唯一已知的热苏打水间歇泉。
一百多年前,人们来到蒂阿罗哈,很多就是冲着这池水来的。
1887 年 3 月以前的一年里,这里的浴场记录了 28,553 次泡浴;同一时期,后来以温泉闻名的罗托鲁瓦(Rotorua)记录为 4,878 次。
这个数字挺让我意外。
现在提起新西兰温泉,很多人先想到的都是罗托鲁瓦。可那时候,跑来蒂阿罗哈泡澡的人竟然多得多。
一百多年以后,我们也坐了进去。
热水慢慢没过肩膀。
白天的马蹄声没有了,湿地里的鸟叫也留在了外面。走了一整天的腿终于不用再往前走,我靠在池边,什么也不想。
外面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至于这一池热水里的照片,就不提供给大家了。
总得给两个年过半百的年轻人留一点隐私。
水还是热的。
人也懒得动了。
我们那时候觉得,这趟蒂阿罗哈之行已经玩得挺好了。
第二天只剩最后一件事:爬完那座山,下午三四点下来,拿上行李,开车回奥克兰。
我们想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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