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 Abel Tasman 01

照片里只有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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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therine 站在植物山观景台前,身后是尼尔森与塔斯曼湾
本系列亚伯塔斯曼
  1. 01照片里只有两个人正在阅读
  2. 02拖拉机把船拉进海里
  3. 03树林后面有一家咖啡馆
  4. 04桥上停着一只鸟

飞机离开奥克兰以后,我照例拿出手机。

以前一家四口出去旅行,飞机上总要拍一张照片。

孩子小的时候,我们把他们抱起来往镜头里凑;后来他们长高了,倒变成我们往他们身边靠。四颗脑袋挤进一块小小的屏幕,有人闭眼,有人只剩半张脸,拍完还要传过去看一遍。

这一次,我把手机举起来。

Katherine 往我这边靠了靠。

“咔嚓。”

屏幕亮起来。

照片里只有两个人。

两个孩子都已经离开家去读大学了。

窗外全是云。

奥克兰已经看不见。

飞机继续向南。

一座不高的山

到尼尔森(Nelson)的时候还早。

晚上才去马拉豪(Mārahau),下午还有几个小时,我们便先把车开到了植物山(Botanical Hill)。

从山下看,它并不高。

一片树,一条路从山脚钻进去。

我抬头看了看,觉得用不了多久。

我常常这样:还没走,就先替一座山判断了好不好走。

“上去看看新西兰的中心。”

山顶有个地方叫新西兰中心(Centre of New Zealand)。

Centre,中心。New Zealand,新西兰。

几个认识的词排在一起,意思似乎已经很清楚了。

真正走进去,才发现路并不是直着往上。

它一截一截横过山坡,到了尽头,再折回来。左边走一段,转过去,又向右。刚觉得已经绕到上面,抬头一看,前面还有一道坡。

一点高度,被这条之字形的路来来回回走了很多遍。

开始的时候,我们还并排。

后来我渐渐走到了前面。

又转过一个折角,我回头。

Katherine 还在下面那一段路上。

她慢慢走上来,在路边停住,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腰。

“比想的累。”

她抬手把帽子往后推了一点。

头顶的树叶很密,阳光从缝隙里落下来,一小块一小块散在路上。

再走时,我慢了一些。

越往上,树越稀。

转过最后几个折角,眼前突然亮起来。

山顶已经有十来个人。

有人拍照,有人举着手机跟远方的人说话。镜头先对着自己,转过去以后,尼尔森、港口和海也一起装进了屏幕。

屏幕的那一边,我猜,也许是他们远方的家人。

人散开一些以后,Katherine 走到那块写着 Centre of New Zealand 的牌子前,蹲下来读。

我也凑过去。

看了几行,才发现自己又弄错了。

这里并不是新西兰地图上真正的中心。十九世纪尼尔森进行土地测量时,这座山顶曾是一个重要的测量基准点。

这个 Centre,不是我以为的那个 Centre。

这倒让我想起三十多年前。

那时候英文还很差,也曾把几个认识的单词凑在一起,便以为自己懂了,在一位 Kiwi 女老师面前闹过一个很尴尬的笑话。后来,那件事被我写进了《那个我再也不敢直视的 Kiwi 女老师》

三十年过去了,英文好像好了一些,但是还是犯同样的毛病。

看来问题不全在英文。

Katherine 还蹲在牌子前。

阳光正好落在她头顶。

黑发里露出几根白的。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十八岁。

那时候,她有一头很浓密的卷发,披在肩上。

Katherine 看完牌子,把一只手按在膝盖上,慢慢站起来。

她压了压帽檐,往前走了几步。

树到了这里忽然断开。

尼尔森整个铺在山下。

房子散在大片绿树之间,浅色的屋顶一直铺向远处。再往外,是港口,是弯出去的海岸线。

更远处,是塔斯曼湾(Tasman Bay)。

近岸的水带着一点明亮的蓝绿,越往外,颜色越深。海湾另一侧的山已经很淡,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蓝,贴在天和海之间。

风从山下吹上来,把 Katherine 的帽檐掀起一点。

她抬手按住。

第二天,我们就要从那片海边走进亚伯塔斯曼国家公园(Abel Tasman National Park)。

路还没有开始。

海已经先到了眼前。

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从植物山下来,我们原本准备去南街(South Street)。

车开进市中心,转过一个路口,我抬头看见了山坡上的尼尔森基督大教堂(Christ Church Cathedral)。

灰白色的钟楼从树和屋顶后面升起来。一长排浅色石阶从街边往上,一直通到教堂。

我把车开慢了一点。

“先去看看这个吧。”

停好车,我们从特拉法加街(Trafalgar Street)往上走。

石阶很宽,中间隔着几层平台。教堂始终在上面,从树梢后面露出来。

走到其中一个平台,我们在一块牌子前停下来。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Thomas Cawthron。

1913 年,这组台阶由他捐给尼尔森。

再往下看,花岗岩来自汤加湾(Tonga Bay)的采石场。

这个名字我认识。

汤加湾就在我们第二天要去的亚伯塔斯曼。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浅灰色的石阶。

我们还没有走进去,那里的石头已经先到了脚下。

再往上,就是教堂。

门边的介绍说,眼前这座教堂从 1925 年开始兴建,直到 1967 年才成为今天的样子。

Katherine 已经走到门前。

她往里面看了一眼,推门进去。

外面的太阳很亮。站到门口,里面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过了一会儿,一排排木椅才从昏暗里慢慢显出来。

我跨过门槛。

街上的声音远了。

Katherine 沿着中间的过道往前,在一张长椅上坐下。

我走到她那一排,停了停,又往后走了几排。

从这里,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Katherine 坐在尼尔森基督大教堂里

她低着头。

教堂的屋顶很高。外面的光经过彩色玻璃,落进来时已经暗了,只在墙和长椅上留下一些颜色。

Katherine 一直坐在那里。

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过了一阵,她抬起头,拿起身边的帽子,站了起来。

门一推开,阳光照进来。

Katherine 眯了眯眼,把帽子戴上,迈下第一节台阶。

隔在厚墙外面的街声,又回来了。

一百多年了,还住着人

从教堂下来,南街就在不远处。

拐进去的时候,我反而有点意外。

它太小了。

街道窄窄的,两边的房子大多只有一层,几乎贴着路边。走在中间,不用特意靠近,就能看清窗后的帘子、门廊上的花盆,还有木墙上一道一道的纹路。

房子与房子之间也挨得很近。

没有大院子,也没有高高的围墙。

整条街还留着一百多年前的尺度。

街口的介绍牌上说,这些小木屋从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就开始出现在这里,住进来的多是当地的工匠和他们的家人。

Katherine 沿着街边往前走。

一栋浅绿色的小屋几乎就在她身边。木墙刷得很干净,白色的木饰沿着尖尖的山墙往下,中间是一扇红门。

她停下来,退后两步。

“这个挺好看。”

我拿出手机。

她站到红门旁边。

镜头里,窗后挂着帘子,门边摆着花盆。

Katherine 在南街木屋旁

再往前也是一样。

有的窗帘只拉开一半,有的门口停着车,花盆里的植物已经长过了窗台。

这里不是一排空下来的旧房子。

十九世纪留下来的木墙后面,还是厨房、卧室和晚饭。

这些房子后来也差点让位给新的开发,最后还是被留了下来。

但门还是关着的。

窗帘也还是屋里的人自己拉开的。

石铺的小路很窄,两个人并肩走,已经占去了不少地方。

一百多年前,这里的人大概也是从这样的门里出来,再沿着这么窄的一条街往前走。

只是那时候,门口不会停着汽车。

为彼此干杯

从南街出来,我们慢慢走回市中心。

走到特拉法加街上,刚才去过的教堂还在坡顶。

台阶下面,一栋黑白相间的老房子占着街角,高高的窗户正对着午后的太阳。

门口摆着桌椅。

我们本来只想进去喝一杯啤酒。

这里叫 The Vic 酒馆(The Vic Public House)。

真正站到吧台前,事情忽然复杂了。

一排生啤龙头从眼前排过去。

IPA、Pale Ale、Lager,还有几个名字我连听都没听过。

我和 Katherine 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酒保大概看明白了。

“可以先试啊,每一种都可以尝。”

我又看了一眼那一长排龙头。

“每一种?”

以我的酒量,真这样尝下去,大概还没决定喝哪一种,今天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最后只好请他替我们挑一款本地的,酒精度别太高。

适合两个年过半百的年轻人。

1889 年,这里还是一家保险公司的办公室。后来做过律师事务所,也做过市议会办公室。到我们坐下来喝啤酒的时候,它已经是一家酒馆了。

两杯啤酒端上来。

杯壁很快蒙上一层细细的水珠。

Katherine 举起杯子,朝我这边伸过来。

“Cheers for you.”

两个杯沿碰在一起。

“For us.”

The Vic 的两杯啤酒

在市中心躺一会儿

从 The Vic 出来,那杯啤酒开始有了一点作用。

太阳还在头顶,人却懒了下来。

沿着特拉法加街往前,到了教堂下面那一段,汽车忽然少了。

原本给车走的地方,现在摆着桌椅、花箱,有人喝咖啡,也有人只是坐着晒太阳。

几张吊床挂在中间。

Katherine 已经朝其中一张走过去了。

这倒省得商量。

吊床一受力,整个人往下一沉。

我刚把腿放进去,身体就陷进布里,折腾了两下才找到一个不至于掉出来的姿势。

旁边那张比我安静得多。

Katherine 已经躺好了。

她把帽檐往下拉了一点,一条腿还露在吊床外面。

头顶是树。

阳光从叶子之间漏下来,随着风,一会儿落在脸上,一会儿又挪到衣服上。

街就在旁边。

有人从我们脚边经过,有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偶尔还有自行车慢慢滑过去。

后来才知道,这一段原本就是为了让人慢下来,才把车让出去,把桌椅和吊床搬了进来。

至少对我们是有效的。

刚才还想着下午要去哪里、还剩多少时间。

现在谁也没有看表。

风吹过来的时候,Katherine 帽檐下面露出一点脸。

眼睛已经闭上了。

我把自己的帽子也往下拉了拉。

尼尔森的下午,从帽檐下面只剩下一小块晃动的绿。

家乡的名字

从吊床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了一些。

皇后花园(Queen's Gardens)离市中心不远。

刚走进去,先看见的是水。

小路没有直着穿过去,而是贴着池塘慢慢弯。树长在水边,枝叶伸出去,有些已经垂到水面。

这片水比花园还早。

它原来是迈泰河(Maitai River)留下的一段旧河湾。十九世纪末,人们围着这片水种树、铺路、架桥,才慢慢有了今天的皇后花园。

一座白色木桥横在水上。

桥不宽,微微拱起来。

水里还有一座。

几只鸭子从树影下面游出来。

Katherine 走到岸边,它们慢慢朝她靠近。快到跟前时,又转了方向,朝白桥游过去。

一道一道的水纹从它们身后散开。

桥断了。

树也碎了。

过了一阵,水纹远去,水里的桥才慢慢又接起来。

我们顺着池塘往里面走。

树很多,路也一直跟着水拐。

走过一片浓绿,眼前忽然出现一堵白墙。

黑瓦压在墙顶,檐角微微翘起。墙上的窗没有玻璃,是一格一格的漏窗。透过去,还能看见另一边的树。

再进去,是亭子,是石头,是另外一片水。

刚才还在一座十九世纪的新西兰花园里,穿过一道墙,景物忽然换了。

这里叫黄石园(Huangshi Chinese Garden)。

2007 年,它建在皇后花园的一角。

白墙上的瓦、亭子的屋顶,有一些从中国运来;园里的石头,却来自新西兰南岛。

两边的东西,就这样放进了同一个园子。

黄石,在湖北。

湖北也是 Katherine 的家乡。

她已经走到了前面。

树丛旁边有一块并不起眼的石头。

她经过以后,又退回来一步。

石头上刻着几个红字:

中国黄石公园。

Katherine 站在那里看。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石头旁边,转过身。

我把手机举起来。

镜头里,她站在新西兰南岛。

身后是白墙、黑瓦,还有几个中国字。

我按下快门。

“咔嚓。”

屏幕亮起来。

这一次,照片里只有她一个人。

Katherine 与黄石纪念石

池塘那边,刚才那几只鸭子已经游远了。

风从水面过去。

白桥的倒影在水里晃了一阵,慢慢安静下来。

继续往南

离开皇后花园,我们开车往马拉豪。

房子渐渐少了。

下午在植物山顶看见的塔斯曼湾,时不时从路边露出来。

前面就是亚伯塔斯曼。

天还亮着。

读完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