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住脱了衣服,慢慢走进那片清澈的海水里。
树皮湾的水先没过脚踝,再到膝盖,再到胸口。
水有点凉。
反方向的一块石头
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马拉豪(Mārahau)。
Katherine起床以后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手在大腿上按了按。
“我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走完。”
水上出租车还是从马拉豪出发。船离开海湾以后,却没有马上往北。
Skipper(船长)把船头调向了相反的方向。
我看了看前面,又回头看看马拉豪,一时还以为是不是走错了。
没多久,海面上出现了一块巨大的花岗岩。
越靠近,才越看清它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分裂苹果岩(Toka Ngawhā / Split Apple Rock)。
Skipper收了油门。船上的手机几乎同时举起来。两半岩石隔着一道窄窄的缝立在海面上,像原本完整的一块石头,被人从中间劈开。
我也拍了一张。
看完以后,船头才掉转方向,向北。
阿瓦罗亚还在前面。
水上出租车沿着海岸加速。昨天走过的那些山坡和海湾重新从船边出现:树林一直压到水边,一小段金色沙滩从岬角后面露出来,很快又退到身后。
昨天,我们就在那些树里面。
今天,只看见一整片绿色沿着海岸往后移动。
树林后面有一家咖啡馆
船在阿瓦罗亚(Awaroa)靠岸。
我背起包,和Katherine从沙滩往里走。
岸后没有公路。
一条木栈道从沙地伸进树林。脚下先是松软的沙,随后变成木板;两边地势很低,蕨类、灌木和潮湿的草地一直铺到树下。没走多远,海就在身后消失了。
栈道拐进更深的树影。
一角屋顶先从枝叶之间露出来。
再往前,树林里突然有了桌子、椅子和遮阳伞。
有人坐在那里喝咖啡。
我停了下来。
这里是阿瓦罗亚小屋(Awaroa Lodge)。
没有公路直接通进来。人从海上来,或者沿着步道走进来;海被树林挡在外面,木屋也藏在树里面。
本来以为下船就要开始走路,结果树林后面先有一杯咖啡。
Katherine已经找了张桌子坐下。
我把背包靠在脚边。
咖啡端上来,她两只手捧着杯子,先喝了一口。早上微微皱着的眉头松了一些。
我们没有急着起身。
周围没有汽车声。偶尔有徒步者背着大包从步道那边钻出来,把包放到桌脚;也有人穿着凉鞋,从屋里端着咖啡走进树荫。
杯子见底以后,Katherine双手撑着椅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
“走吧。”
我重新背起包。
走出去没多远,桌椅和屋顶又被树林收了回去。
海从树林里回来
从阿瓦罗亚往南,步道开始爬向汤加鞍部(Tonga Saddle)。
海很快看不见了。
土路顺着山坡往上,树根横在脚边,蕨叶一层一层垂向坡下。树冠合得很密,偶尔漏下一块阳光,落在路上,很快又被我们甩在身后。
我先走到一个折角,停下来。
Katherine还在下面。
等她走上来,我才转进下一段坡。
再到一个折角,她已经只落后几步。
翻过鞍部以后,路开始往下。空气慢慢变凉,林下的地势也低了。
从高处下来的水到了这里不再挤在一条河道里,而是在低地里散开,变成一条条浅浅的水道。木栈道架在湿地上,前面接着理查森溪(Richardson Stream)上的桥。
Katherine走到桥中央,停下来。
两只手搭在栏杆上。
桥下面的水从草丛之间弯过去。更远的地方,湿地渐渐打开,水的颜色也一点一点接近海。
风从桥下吹上来,把她帽檐下面的头发掀起一点。
我的手碰到口袋里的手机。
没有拿出来。
Katherine还在看。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
这一次,我才把手机拿出来。

一整片沙滩
过了桥,树林往两边退开。
奥内塔胡蒂湾(Onetahuti Bay)整个铺在前面。
浅色的沙沿着海湾拉成一道很长的弧线。背后是刚刚走过的湿地和森林,前面是蓝绿色的海,汤加岛浮在更远的水面上。
脚下从木板变成沙。
一下软了。
浪很小,一层薄水推上来,又薄薄地退回去,把天空留在湿沙上。
Katherine沿着水边走。
走了一阵,她停下来,拿出手机。
我已经走到前面几步,又退回来。
她还在对着海。
我站到旁边。
我们沿着长滩慢慢往南。
身后的湿地越来越远,前面的山坡却一点一点靠近。到了海湾南端,沙滩开始收窄,步道重新贴向山脚。
树林边露出一片与周围完全不同的坡地。
没有密密的蕨叶。
灰白色的石头直接裸在外面,有些地方还能看见被切过的平直痕迹。
这里是汤加采石场(Tonga Quarry)。
两天前,在尼尔森基督大教堂下面,我们刚刚踩过那一长排浅灰色的花岗岩台阶。
那些石头,有一部分就来自这里。
步道从旧采石场旁边穿过去。
没多久,裸露的石坡又被树林挡住了。
回到树皮湾
从采石场往南,路重新爬进麦卢卡林(mānuka)。
山坡把海挡在外面。
上坡以后,Katherine的步幅又短下来。到了折角,我停在前面;她走上来,抬头看看下一段坡,再继续。
有一次,树缝里重新露出海。
Katherine停在那里。
两只手垂在身边。
下面的海被树枝切成几块蓝色。

我们看了一会儿,再转回树林。
最后一段下坡之后,树皮湾(Bark Bay)慢慢从山下露出来。
先看见河口。
浅水在大片沙地上分成几道弯弯的水渠,湿地、漂木和树林一起围在宽阔的湾里。再往下走,真正的沙滩才从树后面铺开。
昨天,我们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到了沙滩,我把背包放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时间还早。
海湾很安静。
两侧森林覆盖的山体伸进海里,把水面收在中间。几艘帆船停在湾里,船身几乎不动。
近岸的水很清,脚下的沙纹一直透过水面看得见。
我站在水边。
明天我们还会继续往前。以后什么时候会再回到这里,我不知道。
我举起手机,对着海湾停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背包。
然后脱掉衣服,把鞋留在沙滩上。
慢慢走进水里。
树皮湾的水先没过脚踝,再到膝盖,再到胸口。
水有点凉。
我停了一下,还是继续往前。
海湾很浅,又走了一段,水才真正深起来。
我俯下身,游了出去。
身体离开沙底,水一下把人托住了。
我往外游了一点,再转回来。
Katherine还站在岸上。
她手里举着手机。
我朝她的方向划了几下。
脚重新碰到沙底以后,慢慢站起来。往岸边走,水从胸口退到膝盖,又从膝盖退到脚踝。
回到沙滩,我拿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水,重新穿上衣服。
水上出租车还没有来。
晚上再看手机,这一天留下两个数字:
12.02公里。
15,493步。
再来一杯
晚上我们去了Park Cafe。
它不像前一晚的Hooked那样隔着公路面对大片潮滩。木墙、格栅和散开的桌椅藏在树边,更像马拉豪自己长出来的一间餐厅。
给我们端菜的是个年轻人。
聊了几句,才知道他从基督城(Christchurch)来。
原本没打算在这里待很久。
后来认识了一个当地女孩,就留下来了。
“夏天很忙。”
他说。
到了冬天,游客少了,工作也少下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刚收起来的盘子。说完,转身去了下一桌。
菜端上来。
Katherine尝了一口,嚼了几下。
她抬起头,对我竖了一下大拇指。

杯子里的酒慢慢见底。
她把空杯往前推了推。
“再来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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