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系列亚伯塔斯曼
- 01照片里只有两个人
- 02拖拉机把船拉进海里正在阅读
- 03树林后面有一家咖啡馆
- 04桥上停着一只鸟
“Three-thirty. Anchorage——下午三点半,锚地湾。”
“Don’t miss it. Otherwise you’ll have to walk back——别错过,不然你们就得自己走回去。”
Skipper(船长)说完,船头已经离开了树皮湾。
几个小时前,船还在公路上
早上在马拉豪(Mārahau),我们已经穿好救生衣,坐进水上出租车。我的背包放在脚边,船却还没有下水。
前面没有海,只有一辆拖拉机。
司机发动机器,整条船跟在后面,慢慢驶上公路。路边是房子、停着的汽车和草地。只看我们这群乘客,已经是一副准备出海的样子;把头转向船外,我们却还在村子里。
这是我们第一次走新西兰伟大步道(Great Walk)。
我们没有背着几天的装备住小屋,而是每天早上坐船进入国家公园,从北往南走一段,下午再从另一个海湾坐船回马拉豪。
第一天,从树皮湾(Bark Bay)走到锚地湾(Anchorage)。
我低头看看自己:长裤、外套、登山鞋。再看看旁边,大多是短裤、短袖和轻装背包。
我的背包里甚至还塞着一只保温杯。
里面是热水。
拖拉机继续往前。
柏油路到了尽头,轮胎开始压上湿亮的潮滩。退潮把水线推得很远,拖拉机没有停,拉着我们继续朝海的方向开。
起先只是薄薄一层水,湿沙在轮胎两边泛着光。再往前,海水渐渐漫过车轮。
拖拉机停住了。
身后的柴油机还在响,船尾的发动机已经启动。船身轻轻一震,拖车从下面退开,海水托住了我们。
前面再也没有公路。
海岸从船边展开
水上出租车一加速,风从两边灌进来。
一个岬角过去,又是一个岬角。树林从山坡一直长到岩石边缘。有时转过一道山嘴,下面忽然露出一片金色沙滩;再拐过去,沙滩又消失,只剩蓝绿色的水贴着岩岸。
有些海湾里看不见房子,也看不见公路。偶尔,一小段步道从树林里露出来,很快又被树吞回去。
水有时是浓蓝色,到了浅滩又一下透亮起来。船头不断切开水面,刚才还在眼前的海湾,很快退到身后。
水上出租车在树皮湾靠岸。
我们跳下船,我的背包随后被递到沙滩上。
Skipper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船上,抬手朝南边指了指。
“Three-thirty. Anchorage.”
我点了点头。
船头转向海面,发动机声渐渐远了。
林边立着路线牌。往北,是阿瓦罗亚(Awaroa);往南,是锚地湾。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把它塞了回去。
我们向南。
潮水替我们选了路
到了拉考罗阿/激流湾(Rākauroa / Torrent Bay),低潮时可以直接穿过河口;潮水高起来,就只能沿着山坡绕行。
这一天,近路留在了下面。
我们走全潮路线。
步道很快钻进海岸森林。树蕨从坡上伸出来,叶片几乎碰到肩膀。海并不一直在身边,有时候走了很久,只剩树林、山坡和脚下的土路;转过一个弯,树忽然让开,海又从下面亮起来。
一艘皮划艇从蓝绿色的水面慢慢划过去,船上的两个人小得像两个点。再走几步,树重新合上,他们也不见了。
福尔斯河(Falls River)横在前面。
树林之间吊着一座很长的悬索桥,入口的牌子写着:
最多十人。
脚一踏上去,桥面便随着身体轻轻晃。河水在下面很深,树影压在水面上,看不清底。
我走到桥中央,低头看了一会儿。
手伸进口袋。
手机屏幕亮起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把它按灭,继续往前。
过了桥,步道重新钻进树林。海湾一个接一个切进陆地,路只好顺着山腰绕开它们。刚绕出一个谷口,前面又出现下一段坡。
海一会儿在脚下,一会儿整个消失。
“可以先喝口水吗?”
不知道又绕过了几个山坡,激流湾忽然从下面整个展开。
我停住了。
刚才一路时隐时现的海,这一次没有躲。浅色的沙洲横在湾里,近处的水透明得发绿,再往外一点,颜色慢慢变深。潮滩边散着几栋房子,几条小船停在水边,从山上看下去都很小。
我掏出手机,对着海湾拍了几张,又往旁边挪了挪。
屏幕里的画面怎么也装不下整个海湾。
“我们可不可以先喝口水,歇一会儿?”
Katherine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我回头。
她站在路边,双手撑着膝盖,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手机被我塞回口袋。
我们在路边坐下来。我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拿出水和保温杯。Katherine拧开水瓶,一口一口喝。我给自己倒了一点热水,居然还是温的。
山下面,就是激流湾。
低潮时可以直接穿过去的那片滩涂,就在眼前。

休息了一会儿,Katherine把瓶盖拧紧,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
我重新背起包。
走进树林以后,海很快又被挡住了。
三点十五
后面的路,手机被我拿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树缝里又露出一片海。
这一次,我没有拍。
手机亮起来,只剩一串数字。
Katherine的步幅也越来越短。上坡的时候,她会把手按在大腿上;到了折角,就停一会儿,等呼吸慢下来。
我开始在前面的折角停住,等她走到身边,再一起转进下一段坡。
早上还惦记着的瀑布,岔路牌从眼前过去。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Katherine已经沿着主路往前。
手机重新回到口袋里。
最后一段下坡,树林里的亮光越来越大。海近了,沙滩也近了。
走出树影,锚地湾终于在前面展开。
我掏出手机。
3:15 pm。
船还没有到。
我把背包放到沙地上。
Katherine找到一截木头坐下,弯腰脱掉鞋,把鞋口朝下。几颗一路钻进去的小石子落在沙上。
她抖了两下。
又掉出来几颗。
我也坐下来,把腿伸出去。
十五分钟。
刚才在树林里,它短得像怎么也不够用;到了这里,忽然变得很宽。
三点半,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点。
慢慢变大。
水上出租车来了。
晚上再看手机,那一天留下两个数字:
15.94公里。
25,048步。
潮水退下去以后
回到马拉豪以后,我第一次没有再看时间。
晚饭去了海边的Hooked。
餐桌和海之间,只隔着一条公路。早上,拖拉机就是从这里把我们拉向水线;现在潮水已经退得很远,湿沙一直铺出去,上面留着一道一道浅浅的水纹。
Katherine点了一杯当地葡萄酒。
我点了啤酒。

她低头吃了一会儿东西。
“怎么样?”
她抬起眼睛。
“还好。”
说完,又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把两条腿在桌子下面慢慢伸直。
“大腿好酸。”
酒喝到一半,天色暗下来。
Katherine转头看着窗外的潮滩。
“我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走。”
桌子后面的天空已经有了颜色。
一轮粉红色的月亮从马拉豪上空升起来。
早上拖拉机开过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大片退潮后的沙地。
桌上的两只杯子还没有空。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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