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商业 · 门店见闻
奥克兰A哥
那五十块钱就这么一直活着。
第一次见A哥,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白纸,拿起笔,三两下就把附近几条街画了出来。哪边是住宅,哪边是商业,哪块地准备开发,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线、打圈、写数字。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心里想:这人不像中介,倒像个工程师。

两排白牙
A哥个子很高,站在人群里很显眼。手腕上的表总是亮晶晶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笑起来,两排牙特别白。
我第一次找他,是去看地。后来接触多了,我发现他脑子很快,一件复杂的事情,到他手里,几句话、一张图,就能给你讲明白。那时候我对房地产很有兴趣,有一次我问他:“如果我也想做这一行,你愿不愿意带带我?”他说:“可以啊。你先去把执照考了。”
他说得很轻松,我后来还真去考了。考完,就进了他的团队。
刚进去那一年,正好赶上他们最风光的时候,团队拿了不少奖。有一次庆功,大家先去吃饭,吃完又转场去喝酒。A哥很能喝,喝到后来已经有点醉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往身边一个同事手里一塞:“拿去,今晚随便喝。”
后来我才知道,他办公室里平时也存着不少酒。星期五下午,酒柜一开,差不多就不用干活了,大家一起喝。
西装和车
刚入行那阵子,我运气不错。我做生意很多年,认识的人不少,很快碰到一个客户,她看了几次,一口气买下两块地,两块都不便宜。
那时候我刚拿到执照,很多事情还不懂。客户虽然是我谈下来的,最后业绩却算在A哥名下。A哥倒主动跟旁边的人说:“虽然合同不是Kevin签的,但这个客户是Kevin谈成的,要分一点佣金给Kevin。”
我听了当然挺高兴。后来做久了,我才知道,这一行原来不是这么分的,按照通常的分法,我本来应该拿得更多。不过那是后来的事。当时我刚入行,拿到一点佣金已经挺高兴,笑笑,也没问。
那几单以后,A哥明显很看好我。有一阵,我们四个人常常一起吃饭:A哥,另外两个跟了他很久的同事,再加上我。
有一次,饭吃到一半,他忽然很认真地看着我:“Kevin,你要去买两套好一点的西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这套西服,我已经穿了快十年,我觉得还挺好的。A哥显然不这么觉得,他接着说:“车也要换。”
我笑了,他倒不像开玩笑。做地产嘛,他说,人出去要有样子。然后他指了指桌上我们四个人,大意是以后大家就这么一起干。
那时候他说这种话,很有感染力。你会觉得,好像桌上这顿饭吃完,外面整个奥克兰都是我们的。
大家一起发财
那几年,A哥很看好一个新开发的项目。他自己买了,也鼓励团队里的人一起买,经常跟大家说:“跟着我一起发财。”
他说,既然是一个团队,很多事情就应该行动一致,看准了机会,大家就一起上。办公室里后来真有不少人跟着买了,他也找我:“Kevin,你也买。”
我算了算自己的钱,还是摇头。那时候我自己的生意也要占一笔资金,手上的事情已经不少,再弄一块地回来,钱和精力都会有点紧。我说:“算了,我资金有限。”
过了几天,团队里另外一个同事来找我,东聊西聊,绕了一阵,又绕到了那几块地:“其实真的不错,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一听就明白了,还是那几块地。我笑笑,说:“不买。”
又过了一阵,又有人来,还是差不多的话。这回我心里更明白了,A哥大概还没死心。本来我还有一点犹豫,被他们轮番这么一劝,我反而彻底不想买了。
后来办公室里不少人都进去了,只有我一直没动。
Put things in writing
A哥很喜欢开会。每个星期一,大家坐在一起,他给我们讲各种案例,很多都跟合同、纠纷、责任有关。我刚入行,确实也从他那里学了不少。
有一句话他说得尤其多:
**Put things in writing.**
口头说过什么,将来都可能说不清。重要的事情,要写下来。
后来有一次,我手上有一个房子要卖。签约之前,谈到一笔推广费用,A哥当着大家的面说:“这个我们出。”
合同后来签好了,我拿着文件去找他,又顺便提醒了一句:“这个推广费,当时你说我们出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愣了一下。
他说:“这个钱客户出。”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突然响起星期一的培训。
**Put things in writing.**
不得不说,他教得很好。
还有一次,我发现一份文件里有个地方不太规范,看了半天,总觉得不放心,就拿去问他:“这个是不是应该重新做一下?”
他拿过去看了一眼:“没事。”
我还想再说,他已经把文件递了回来:“你知道,我知道。别折腾了。”
我拿着文件走出去,又想起星期一的培训。
五十块钱
A哥还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
我的店里卖新西兰蜂蜜。有一次他让我帮忙拿一点,东西不多,大概五十块钱。我把蜂蜜给他,发票也给了他,钱不多,我就先垫着。
后来他没给。
过了一阵子见到我,他忽然想起来:“Kevin,我还欠你五十块。”
我笑笑,说:“嗯。”我没说“算了”。
下一次见面,他又说:“哎呀,我还欠你五十块。”我还是笑笑。
说来也很奇怪。这个星期五下午可以把酒柜打开让大家随便喝的人,这五十块钱却始终留在那里,而且每次见面,都是他自己先提。
“Kevin,我还欠你五十块。”
我就笑笑。
我一直没说“算了”。
那五十块钱就这么一直活着。
几点来上班
后来房地产慢慢冷下来,房子没那么好卖了。我自己的生意也越来越忙,能放在地产上的时间少了,A哥那边开始对团队有了更多要求。
有一天,他们开始要求大家做考勤。我有点奇怪。我们这些中介没有底薪,电脑自己买,培训自己掏钱,卖掉房子以后还要层层分佣,怎么现在连几点来上班也要管了?
不过我也没争。
后来因为一些意见不合,我离开了团队。A哥当时不在,等他回来以后,特意约我喝咖啡。
他说:“这个事情我不知道。”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说得很认真,我也很认真地点点头。
聊到后来,他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我还欠你五十块。”
这一次我笑了:“算了。”
我还是不买
离开以后,大家各忙各的。过了一两年,我陆续碰到以前团队里的人,有人去了别的公司,有人换了方向。A哥也换过公司,后来又做起了别的生意,我们偶尔还会联系。
今年,他又来找我。
聊了没多久,他忽然又说起以前那几块地:“Kevin,我跟你说,那几块地还是很好。”
我笑了。这么多年过去,他还记得。他说那里还是有潜力,还是值得买。
我说:“算了,我还是不买。”
这一次,他也没有再劝很久。停了一会儿,他才说起这次找我的真正原因。他碰到了一桩法律上的事情,有些当年的情况我可能知道,问我能不能帮忙把当年的情况说明一下。
我听到这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些星期一早晨。谁说了什么,谁答应了什么,合同里写了什么,为什么后来会闹起来。
A哥站在前面,一遍又一遍提醒我们:
**Put things in writing.**
我听他把事情讲完,说:“你把材料发给我,我先看看。”
后来,他真的把材料发来了。
这一次,他没提那五十块钱。
我也没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