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变化 · 新西兰房地产周期系列 II
当葡萄园开始被拔掉之后
潮水退去的时候,有人离场,有人清盘,也有人弯下腰,把手里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完
机器开进葡萄园的时候,藤还是绿的。
最让人难受的,是那些葡萄藤并没有死。
藤还好好的。只是账已经算不过来了。
机器开进葡萄园的时候,藤还是绿的。
铁臂压下来,泥土被翻开,木桩歪倒,在地下扎了很多年的根连着藤一起被扯出来。机器继续向前,一排,又一排。刚才还整整齐齐的葡萄园,很快露出大片褐色的土地。
最让人难受的,是那些葡萄藤并没有死。
很多还会发芽,还会结果。它们被种下以后,要修枝、灌溉、施肥,一年一年养起来。以前,葡萄成熟意味着收成;现在,同样一棵藤,却要再花一笔钱把它从地里拔出来。
这种事情正在澳大利亚发生。
2024年,澳大利亚广播公司 ABC 在新南威尔士州 Riverina 产区采访时发现,当地拔藤的人多到连挖掘机都要排几个月。一些红葡萄的收购价已经跌到每吨150澳元左右,行业组织估算,部分品种每公顷可能亏损约2000澳元。葡萄还能卖,只是卖出去的钱已经低于把它继续种出来的成本。
到2025年底,Wine Australia 公布的数据把这个问题说得更清楚:2024-25年度,澳大利亚生产了约11.3亿升葡萄酒,销售约10.8亿升,生产又比销售多出约5200万升。截至2025年6月底,全国葡萄酒库存达到20.6亿升;按当时的销售水平估算,其中约2.62亿升已经超过长期正常库存水平。
行业已经在收缩。到了2026年,澳大利亚葡萄压榨量降到127万吨,比上一年下降19%,比过去十年的平均水平低25%,是2000年以来最低的一次。可即使产量已经砍到这个程度,葡萄的加权平均收购价仍然又跌了6%,降到每吨570澳元。
藤还好好的。
只是账已经算不过来了。
看着这些被拔起来的葡萄藤,我想起了老王。
Wine Australia · 行业收缩的三个数字
老王终于开上了宾利
老王做建筑很多年。
前几年房地产好的时候,他的公司有十几二十号人。工地有人负责,项目有人管理,几个工程同时往前跑,他主要做老板该做的事情。
那几年,开发商赚钱。
老王天天给别人盖房子,看着一套一套房子从地里起来,也看着开发商买地、卖房、换车,再做下一个项目。
有一次他跟我说:“房子都是我盖的,凭什么宾利是他开的?”
大家听了都笑。
后来,他真的自己做了开发。
再后来,他真的开上了宾利。
那几年公司有人,手上有项目,一年还能安排两次海外旅行。如果故事停在这里,大概就是上一轮房地产牛市里很常见的一种故事:一个做建筑的人看见开发的利润,自己也下场,赶上了市场,也赚到了钱。
后来市场变了。
老王手里的项目没有跟着消失。
关于这一轮房市怎样在牛市里造富、又在熊市里把企业推向清盘,我曾在《牛市造富,熊市清盘:新西兰房地产让人上头》里写过。
“房市都这样了,为什么他们还在盖?”


有一次,我和 Katherine 开车经过奥克兰一个新开发区。
房市已经冷下来了,路边却还是围栏、脚手架,还有一排排正在往上盖的房子。
Katherine 看了一会儿,问我:“房市都这样了,为什么他们还在盖?”
澳大利亚葡萄酒太多,可以把藤拔掉。房子为什么不能少盖一点?
对还没有开始的项目,当然可以。
可一旦已经走到中间,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土地已经买了,设计做了,建筑许可批了,贷款也已经借进来。有些项目地基已经挖开,有些房架已经立起来。这个时候停在那里,已经花出去的钱不会回来,土地和贷款的利息也不会因为工地不动了就停止计算。
房地产有一个很麻烦的地方:需求可以很快改变,供给却需要更长时间才能转身。
一个买家今天觉得房子太贵,下个月就可以决定不买;一个开发商两三年前买下的土地、完成的设计和启动的项目,却可能到今天才变成路边正在施工的房子。
截至2026年6月的一年里,新西兰共批准40,581套新住宅,比上一年增加19%。建筑许可不等于这些房子都会立即动工,但至少说明,前面几年形成的住宅供应管道并没有因为市场冷下来而突然关闭。
老王手里的项目,就是上一轮已经作出的决定。
市场已经进了下一轮,他还在完成上一轮。
经济回来了,买房的人为什么还在等
如果只看宏观数字,新西兰经济已经比前一段时间好看了一些。
2026年第一季度,国内生产总值环比增长0.8%,同比也增长0.8%;此前一个季度也已经恢复增长。
但到了6月季度,失业率升到了5.6%。
这两个数字并不矛盾。
GDP是全国经济的总量,买房却是一户人家的决定。
一个家庭准备借七八十万、背二三十年房贷的时候,GDP增长当然是好消息,但真正让人决定签字的,往往还是更具体的事情:工作稳不稳,利率会不会再变,孩子要花多少钱,买完房以后手里还能剩多少现金。
人口也是一样。
截至2026年6月的一年,新西兰净移民仍然增加约17,600人。可另一边,在截至2025年12月的一年里,新西兰对澳大利亚净流失28,500人。
把统计表放到一边。
假设一个29岁的人去了墨尔本。30岁在那里结婚,32岁买第一套房,35岁有了孩子,几年以后又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那么从新西兰离开的,不只是人口统计里的一个“1”。
本来可能发生在这里的一次首套房购买、一次家庭扩大后的换房,以及后面很多年的住房消费,也一起去了。
老王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买家。
房子已经盖到那里了,买的人却可以慢慢想。
旁边那套便宜两万,为什么买你的?

2026年7月,REINZ记录的全国住宅库存为33,252套,同比增加9.3%;全国住宅中位销售时间达到50天,销售数量同比下降10%。
对开发商来说,问题很快就会变得非常具体。
旁边那套房子的面积跟你差不多,户型差不多,装修也差不多,现在比你便宜两万块,为什么买你的?
市场好的时候,一排相似的新房不是太大的问题。买家多,房子走得快,这一套卖掉,旁边那套接着卖。
市场弱下来以后,相似就意味着容易比较。
面积可以比较,配置可以比较,交房时间可以比较,最后当然也会比较价格。
老王真正面对的,不是新闻里那个很大的问题——“新西兰房地产什么时候复苏?”
他面对的是电脑屏幕上那些和自己的房子一起挂牌出售的房子。
别人愿意降多少?自己的价格还能往下走多少?
到这里,问题已经从市场回到了公司里面。
老王开始把事情拿回来


以前老王公司有十几二十号人的时候,工地有人负责,项目也有专门的人管理。
现在这些人基本都没有了。
人少了,事情没有少。原来分出去的工作,一件一件又回到老王自己手上。哪个工地有问题,他自己过去;哪个项目要赶进度,他自己盯。以前他是老板,现在项目经理的事、工地负责人的事,也都是他自己做。
为了不拖欠员工工资,他把宾利卖了。
有一次我问他:“累不累?”
他说:“累吗?肯定会有一点。”
停了一下。
“但是现在项目进度反而快多了,而且还省很多钱。”
我没再问。
人少以后,管理开支下来了;项目推进得快一点,资金压在里面的时间也会短一点。
成本往下走,房子的价格才有空间再往下走。
市场好的时候,一套房子多卖几万,可能只是利润多一点。市场弱的时候,有时恰恰相反:谁能先把自己的成本压下来,谁才有条件把那几万块让出去。
老王现在做的,就是把还能控制的事情先控制起来。
有人拔藤,有人缩公司
澳大利亚那些葡萄园主面对供给过剩,做法很直接。
藤太多,就拔。
房地产没有这么快。已经盖好的房子不会消失,盖到一半的项目也不能连根拔走,所以供给的收缩会发生在别的地方。
下一块地不再买了,下一个项目不再启动了,有人把项目卖掉,有人缩小公司,也有人最后进入清盘。
老王做的也是一种收缩。
公司从十几二十个人往回收,原来分给别人做的事情重新拿回来,能省的开支省一点,能快一点结束的项目就快一点结束。
他也得吃饭,也有一家人要养。员工到了月底要拿工资,银行到了日子要收利息,已经盖到一半的房子还在那里。
事情来了,只能一件一件处理。
老王换了辆电动车
现在想约老王出来喝酒,已经不太容易。
以前还能约出来吃顿饭,喝点东西,聊一晚上。现在这些应酬他基本不去了。有那个时间,他宁愿自己把事情做掉。
以前一年还会安排两次海外旅行。
现在说起出去走走,有时候就是去一趟汉密尔顿。
最近他倒开始约我徒步。
这个活动他愿意。
不怎么花钱,对身体还好。
有一天到了约好的地方,我看见一辆电动车开过来。
老王从车里下来。
不是以前那辆宾利了。
我看了一眼。
他没解释。
我也没问。
我们收拾好东西,就开始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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