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Ōmanawanui山脊高处望向Whatipū海岸与潮汐平原

市场变化 · 新西兰房地产周期系列 III

新西兰房地产周期 III:越过山丘

老王拿着手机喃喃自语:“看来这次真的被困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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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Karamatura car park 出发的时候,我和老王都没觉得这一天会有什么问题。

天气不错。我们要去 Ōmanawanui Track 的最高观景台。老王背着包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没走多久,台阶就来了。

Karamatura步道入口的毛利木雕与林间小径
Karamatura 一带的步道入口。
01

自己做的三明治

开始还会聊天。再往上,说话越来越短,后来只剩喘气。这一段特别陡。抬头看,台阶贴着山坡拐过一道弯。好不容易走到弯口,再抬头——前面还是台阶。

这段 Karamatura Track,有徒步者认真数过:

1,248级。

走到中间,我抬头问老王:

“还有多少?”

他也往上看了一眼。

“你问我?”

继续走。

过了一会儿,我又抬头。还是台阶。我说:

“这谁修的?是不是觉得我们腿太多了?”

老王说:

“我们走都觉得累,当初修这些台阶的人不是更累?这路要开出来,木头还得一根根搬上来,都不容易。”

“你就知足吧。”

我愣了一下。心想,真是个做工程的家伙。

一千多级台阶终于结束,路突然平了下来。树林里有一块木头铺出来的休息平台,有凳子,旁边立着路线说明。我们几乎没商量,就坐了下来。这里已经到了 Karamatura Forks 一带,海拔约 336米

老王拉开背包。两瓶水,一个苹果,一块巧克力,还有一个三明治。他把苹果吃了,巧克力掰了一半,又喝了几口水。三明治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包里。我有点奇怪。

“就吃这么点?”

老王把袋子塞好。

“留一点吧,后面的路还不知道有多长。”

我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突然觉得,他好像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我指了指那个三明治。

“这个是你自己做的?”

他嘿嘿地笑了一下。

“自己做的。”

停了一下。

“健康。”

说完把背包拉上。

“走吧。”

路平了一阵,我开始有空看看他。肚子明显小了,以前那张胖胖的圆脸,也拉长了。

我笑他:

“你的脸怎么比以前长了?是不是脸上的水都没了?”

他笑了。

“这个我不知道。”

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不过以前脑袋里的水,的确是不少。”

我笑了。他的脚步没有停。我发现他走得比以前稳了不少。我问:

“现在身体怎么样?”

“血脂正常了。”

又走了几步,他说:

“肝功能也好了。”

树林里很安静。我们继续往前。

02

现金为王

再往上,是 Te Rau-o-te-Huia / Mount Donald McLean

389米。

这是当天整条路上海拔最高的地方。到了这里,反而没刚才那段陡坡那么喘了,话也重新多起来。

我问老王:

“你现在还去 PlaceMakers 吗?”

“去啊。”

“怎么样?”

他想了一下。

“人少多了。”

PlaceMakers 是 Fletcher Building 旗下的建材供应网络,全国有67家门店和8个木结构框架与屋架工厂,主要服务建筑行业从业者。放到中国,大致相当于百安居,只是更偏建筑商、工地和专业施工客户。而 Fletcher Building,是新西兰建筑行业最有代表性的上市公司之一。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它的业务横跨建材制造、建材供应、住宅开发和大型工程施工,几乎沿着一栋房子从材料到落地的整条链条铺开。

通俗一点说,Fletcher Building 就像把中国的百安居、万科,再加上南通四建这样的一个大型建筑施工集团,装在了同一家公司里。它一直是观察新西兰建筑周期的一只风向标。所以老王那句“人少多了”,我听着并不陌生。

前一篇《当葡萄园开始被拔掉之后》,我写过澳大利亚那些被拔掉的葡萄藤。消费下降,库存积压,到最后,一些种植者开始把已经种下去的藤拔掉。那篇文章里,我问过一个问题:

一个过剩了很多年的市场,要走到什么时候,供给才会真正收回来?

PlaceMakers 的账,从另一边记录着同样的变化。它原本准备继续扩建木结构框架与屋架网络,后来暂停继续扩张。奥克兰 Felix Street 原计划建设的新设施也取消了,改用现有产能。Fletcher 算过这一笔:

大约少花3,000万纽币。

老王听完,说:

“现在谁还敢乱花钱。”

我问:

“Cash?”

他说:

“Cash。”

前面的路又开始往下。Fletcher 这几年做的事情,其实并不难看懂:少投一些,卖掉一些,还债,留现金。

2024年6月底,Fletcher 的净债务大约是 17.7亿纽币;一年以后降到 9.99亿;到2026年6月底,又降到 6.37亿。2026年5月,它把整个建筑施工业务也卖给了法国的 VINCI。

地还在,房子还在,项目也还在。但对一家房地产公司来说,还有另一张表:钱什么时候进来,贷款什么时候到期,利息什么时候要付,工程款什么时候必须出去,房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变成现金。这几组日期如果错得太远,账面上还有不少资产,公司也可能先等不起了。

现金买到的,有时候不是利润。

是时间。

我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老王。那个现在什么活都自己干的老王,还低着头往前走。

从 Donald McLean 下来,经过停车场,再进入 Pūriri Ridge。路开始起伏。爬上一个坡,往前一看,路又掉进谷底。谷底另一边,还有一个山头。老王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还有啊?”

我说:

“应该快了。”

后来这句话,那天我们说过很多次。

03

保时捷打折卖

Pūriri Ridge 出来,就是 Whatipū Road。路边有一个小停车场。那时候,我们没觉得这个停车场有什么特别。穿过马路,另一边就是 Ōmanawanui Track。走进去没多久,我和老王都有些意外:前面突然出现一段修得很好的木栈道。木头很新,有些地方甚至还有扶手。

我边走边笑老王:

“你看这个 boardwalk,是不是挺新的?”

“跟你去年新买的保时捷一样,感觉特别高级。”

老王笑了。

“保时捷也打折卖了。”

“现在换了一台电动车。”

他往前走了两步。

“电动车也挺好,挺省钱的。”

我也笑。木栈道继续往树林里伸。

Ōmanawanui Track 在重新开放前做过一次大规模升级,步道上铺设了大约 2.5公里的木框台阶,共约2,420级,一些位置还增建了木栈道。然后,木栈道结束了,脚下开始变成石头。树林一点点打开,风也大起来。最初只是从树木之间看见一点海,再往前,整条山脊慢慢露了出来。

徒步者站在Ōmanawanui山脊台阶上眺望海湾与来路
山脊上的路开始真正打开。脚下是海,身后是一座又一座刚刚翻过来的山。

翻过一个高点。下去。再往上。前面出现一段裸露的岩石,旁边挂着铁链。

到了这里,两只脚已经不够用了。我伸手抓住铁链,脚在石头上找落脚的地方。往上爬了几步,我忽然回过头。

“老王。”

他抬头看我。

我晃了晃手里的铁链。

“你看这个,像不像你当时借的那笔18%的贷款?”

他笑了。我说:

“贵是贵了点。”

“没有这18%,你还真爬不上去。”

老王没说什么,给了我一拳。然后伸手抓住铁链,继续往上爬。

过了裸岩,海彻底打开。Manukau Harbour 就在下面。山脊越来越窄,一路朝前伸出去。人已经累了,可翻过一个地方,前面的景色好像又壮阔一点。

再看看。再走一点。应该快到了。

04

没什么期望值

最后,我们走上了 Ōmanawanui Track 的最高观景台。

241米。

Donald McLean 有389米,这里低了将近150米。站在那里,却一点也不觉得低。

脚下是大片的 Manukau Harbour。对面就是 Manukau Heads。一路走过来的山脊在身后慢慢退远。我和老王站在那里看了一阵。

他说:

“壮观。”

我说:

“值了。”

风很大。我问他:

“你现在公司团队已经压到最小了,开支也降了很多。房子亏本也卖了,债也慢慢还得七七八八。”

“你觉得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吗?”

老王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对面的海。过了一会儿,说:

“好像没那么简单。”

他又站了一会儿。

“不过我现在期望值已经很低了。”

说着,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一路留着的三明治,揭开保鲜膜,轻轻咬了一口。

“挺香的。”

他慢慢嚼着。

“现在有口水喝,有口饭吃,晚上能睡一觉,第二天醒来还能看见早上的太阳,我就觉得,一切都挺好的。”

我轻轻拍了一下老王的后背,又看了他一眼。两鬓已经长出了不少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比以前多了。和那个过去意气风发的王哥相比,我反而觉得,眼前这个老王更耐看了。

我们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原路返回。

徒步者趴在山顶木凳上休息,远处是Whatipū海岸
在海边高处停下来歇一会儿。
05

可能被困这里

第一个坡很快又出现在面前。刚才下来,现在上去。爬完,再下。没多久,又一个。

我和老王的话越来越少。有一阵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只有鞋底落在木阶、碎石和泥土上的声音,还有喘气。

前面又冒出一个坡。老王停住,看着它。

“又来了。”

我也停下来。他喘了一阵,苦笑了一下。

“这个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天已经开始往下暗。他看着前面的路。

“我真的是走不回去了。”

停了一会儿。

“光靠自己实在是不行啊。”

“撑不住了。”

我们还是继续走。很慢。

到了那段裸岩,铁链还在那里。我抓紧,找准脚下的石头,一点一点下去。

再走。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终于看见 Whatipū Road。还是那个停车场。

几个小时前,我们从这里穿过马路,走上那段新的木栈道。现在,我站在同一个地方,看着 Pūriri Ridge 的方向。我和老王都快走不动了。

想到回 Karamatura 之前,还要重新翻过几座山,最后再下那 1,248级台阶,两个人一下都有点崩溃,甚至有点绝望。

我说:

“叫 Uber 吧。”

拿出手机。

没信号。

刚才在山顶还说着“一切都挺好”的老王,也赶紧掏出了手机,在停车场里到处找信号,不停地摇头。天还在一点点暗下来。车停在 Karamatura。

过了一会儿,两个年轻女孩从山里走了出来,朝停车场走去。她们的车就停在那里。我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老王。

其实挺不好意思。一个中年大叔,跑过去问两个陌生姑娘能不能搭车,总得稍微鼓点勇气。不过那个时候,脸皮显然没有腿重要。我走过去跟她们打招呼。聊了几句,才知道她们从德国来,昨天刚到新西兰,今天租了辆车出来徒步。我问:

“我们的车停在 Karamatura。”

“我们实在走不动了。”

“能不能带我们一程?”

她们几乎没怎么犹豫,很爽快地答应了。我和老王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下,整个人一下松了。汽车沿着 Whatipū Road 往外开。我用手轻轻揉着酸痛的大腿。旁边的老王靠在座位上,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她们一直把我们送回 Karamatura car park。

Whatipū Road山间停车场,车辆停在山脚下,远处是起伏的绿色山体

后来过了很长时间。

我和老王有时候还会坐下来喝茶。

聊房地产,聊以前做过的项目,也聊这些年发生的事。

聊着聊着,他总会提起那天。

“那两个德国女孩,真不错。”

有时候隔一会儿,他又会念叨一句:

“幸亏那天碰到她们。”

资料与说明9 项公开资料与事实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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