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商业 · 门店见闻
新西兰龙餐馆
鸭掌这个东西,吃的时候很懂事,做的时候很讨嫌。
最近《欢迎来龙餐馆》很火。女儿问我:“新西兰什么时候可以看?”她看中文电影都要开字幕。没有字幕,有些地方还真听不明白。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新西兰也有一家龙餐馆。
一家变成三家
当然,它真正的名字不叫龙餐馆。老板姓龙,我认识他很多年,这里就叫他龙老大。龙家有三个兄弟。龙老大、龙老二、龙老三,现在三个人各有一家自己的餐馆。最早做餐馆的是他们的父母。三十多岁从中国移民到新西兰,来了以后就做餐饮。后来三个儿子长大,也一个接一个进了这一行。一家店,慢慢变成了三家。
父母年纪已经很大,却一直没有真正退休。龙阿妈每天还是去龙老大的店。她个子不高,嗓门却大得很。她一开口,我都觉得屋顶上的灰能给她震下来。她平时说广东话。我不知道她英文到底怎么样,这么多年,我反正几乎没听过她讲英文。
前厅有年轻的门店经理。客人进来点单、结账,外面的事情归年轻人。龙老大的日常英文也够用,需要跟外面的人打交道,多半是他来。龙阿妈不管这些。她管后厨。
龙老大有一次跟我说:“做餐饮,最难管的就是厨师。”龙阿妈知道哪家的青菜新鲜,哪家的大米最近便宜,什么东西该进多少。聊起这些,她张口就来,哪一家货好,哪一家最近涨了价,记得比我清楚得多。她没什么特别的爱好。每天还是去店里。
一大盘鸭掌
店里还有一个老人,是龙老大的丈母娘。她跟龙阿妈完全不是一种人。龙阿妈隔着厨房都听得见,丈母娘说话却总是轻轻的。她一般十一点多到店里。中午忙一阵,下午客人少了,就回家休息,晚上再过来。摘摘菜,弄弄东西,哪里需要就搭把手。
有一次我去店里,看见两个老太太坐在那里弄鸭掌。桌上已经放了满满一大盘。他们家的鸭掌有两种做法,一种卤,一种凉拌。我两种都吃过。骨头去掉以后,剩下的大多是皮和筋。卤的味道慢慢吃进去了,软,却不是烂;凉拌的更爽利一些,咬下去还有一点韧劲。
吃的时候很省事。夹起来,一只就是一只。以前我倒没认真想过,里面的骨头是谁弄掉的。鸭掌关节多,小骨头也多,要一根一根剔出来,又不能把外面的皮和筋弄得七零八落。
鸭掌这个东西,吃的时候很懂事,做的时候很讨嫌。

我看着那一大盘,问:“这个一个一个弄,不累啊?”龙阿妈抬起头,手上还拿着一只鸭掌。“呢啲嘢呀,你咪睇少,真係唔係個個都做得嚟㗎。”她又说:“後生仔唔肯做㗎,嫌麻煩。”
这道菜客人喜欢。“洋人都食㗎。”有时候几个西人来,一点就是一大盘。“好食吖嘛,人哋肯食㗎。”说着,手里那一只还没有弄完。
工装少了
我在 Botany Junction 做了十年生意,也正好看着 Flat Bush 和 Ormiston 一带的房子一片一片盖起来。房地产最旺的那些年,中午去龙餐馆,经常能碰到附近工地上的华人。裤子上带着灰,鞋也脏。几个人一起进来,坐下就吃,不会在那里慢慢研究菜单。下午还要回工地。龙餐馆的客人一直很杂,华人、西人都有。价格不贵,东西也实在,附近做工的人很喜欢来。
后来房地产慢下来了。穿着工装进来吃饭的人,也慢慢少了。有时候不用先看房价指数。中午十二点走进一家餐馆,看里面还有多少穿工装的人,就已经知道一点了。
最近龙老大碰见我,常说一句:“现在餐饮难做啊。”
“这个做不了”
前一阵,外面有些餐馆开始做十块钱一顿的特价。我问龙老大:“你怎么不做?”我说,你这里也没什么人跟你做得完全一样。真做十块钱,生意应该不错。他马上摇头。“这个做不了。”“怎么做不了?”
他说,十块钱当然也能做。但是价格压下去,东西也得跟着往下走。肉少一点。材料换便宜一点。这个省一点,那个减一点。“这个东西一做,就回不了头了。”
最后他还是把价格往上调了一点。“没办法。”“生意少一点,也只能少一点。”
“算了算了”
几年前,店里发生过一件事。一个西人客人来吃饭,吃完以后说菜里有一只虫。龙老大当时道了歉,那顿饭也没有收钱。后来对方还是把这件事发到了 Facebook 上,留了差评。那阵子,店里的生意冷清了一些。
龙老大很郁闷。他说那个人吃的是烤鸭。鸭子是明炉烤出来的,那只虫到底怎么来的,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我当然也不知道。他那段时间跟我提过几次。
我还给他出主意:“要不要正式处理一下?实在不行,走法律程序。”他马上摆手。“算了算了。”“这个东西,说也说不清楚。”他说,等一等吧。熬过去,可能慢慢就好了。
后来,确实也没人再提。门还是每天照开。
多待一会儿
一般我去龙餐馆吃饭,龙老大会过来陪我坐一会儿。先倒杯茶。两个人聊几句最近的生意。有时候一句话还没说完,电话就响了。他起身去接,回来刚坐下,前面又有人叫他。他再站起来,往后厨走。隔一会儿,里面传出他的声音:“加一份干炒牛河!”过一会儿,他才回来。茶已经凉了一点。
现在生意不好,他跟我说得最多的,也不是什么大道理。“没办法。”“熬一熬吧。”有时候又说:“挨一挨。”“自己在店里多待一会儿,多做一点。”电话又响了。他拿起电话,往后厨去了。
我转过头,又跟龙阿妈说起鸭掌。她嗓门还是那么大:“得閒就多食幾次啦。”她手往后厨那边一指。“等我做唔郁嗰陣——”“你就冇得食喇。”
我站起来,准备去结账。龙老大从后厨跑出来。“这么快就走啊?”
“再坐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