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桌靠着窗。
窗外,冬末修剪过的葡萄藤一排排沿着亮绿色的草坡往下。天的一边还透着蓝,另一边已经压上大片深灰色的云。阳光从云下面漏出来,把远处的草地照得发亮。
两个女儿坐在我对面。
她们各自点了一杯酒。
七号桌
Turanga Creek 的餐厅就在葡萄园里。
粗木梁撑着屋顶,上面挂着一串串小灯。旧木桶靠在墙边,门外就是刚才走过的葡萄藤。父亲节的客人已经坐满了,说话声和杯盘声混在一起。
菜上齐以后,两个女儿先端起酒杯。Katherine 也举起杯子,我把自己的杯子碰过去。
四只酒杯在桌子中间轻轻碰了一下。
“父亲节快乐。”
去年父亲节的卡片里有一句:
“Thanks for always packing my lunch, taking me to school and making sure I always have yummy food to eat.”
——谢谢你总是帮我准备午饭、送我上学,还总让我有好吃的东西吃。
下面还给我写了几个职位:
dad / uber / chef
爸爸、专车司机、厨师。
今年的卡片里,有一行写着:
discuss legal cases, go on a hike, 打牌, and talking about everything
一起讨论法律案件,一起徒步,一起打牌,什么都聊。
七号桌上,酒杯又放了下来。两个女儿低头吃东西,窗外那片乌云慢慢移到了葡萄园上空。
湿地的飞鸟
午饭以后,我们开车离开酒庄。
没过多久,葡萄藤不见了。再下车时,眼前已经是水。
Ayrlies Wetlands(艾尔利斯湿地)的木栈道贴着水边往里面伸,两边是成片的湿地植物。厚厚的云落在水面上,风吹过时,倒影才散开一点。
入口附近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Water Transition from Garden to Sea
从花园到海洋的水系过渡。
牌上画着水的去向。花园和湖泊里的水穿过湿地,一路流向海;涨潮的时候,海水又会沿着水道进入湿地。
我们沿着木栈道往里面走。两个女儿走在前面,一会儿并排,一会儿一个快几步。走出去一段,她们会回过头来看我们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我落在后面。
走到一片开阔的水面时,一群白色的鸟突然从草地那边飞了起来。
翅膀一起拍响,原本安静的湿地一下子动了。鸟从水面上掠过去,白色的身体在灰色天空下面一闪一闪。
我们站在栈道上看着。
等它们落到更远的地方,水面又慢慢静下来。
再往前走了一段,Katherine 让我们往前站一点。
“我给你们拍一张。”
我站在中间,两个女儿一左一右站在后面。她们把胳膊张开,又各伸出一条腿。我也跟着摆了一个奇怪的姿势。
三个人谁都没有好好站着。
后来翻照片时,我又看到一张很多年前的父亲节照片。
我们站在一大片玫瑰前面,我也在中间。一个靠在我左边,身体已经歪了出去;另一个戴着红帽子,紧紧挨着我,脸上还故意做着怪表情。
今年那张里,我还是在中间。她们站到我身后,一左一右,把腿伸了出去。
拍完以后,我们继续走。
两个女儿很快又到了前面。
凌晨五点半
父亲节后的星期五,凌晨五点半,电话响了。
小女儿肚子疼,拉肚子,又吐了。她先打给妈妈,我就在旁边听着。
我起来穿衣服,拿上车钥匙,开车进城,到她住的公寓把她接回来。
中午,我在厨房煮白粥。米在锅里慢慢煮开,我切了几片姜放进去,又加了鸡蛋。
她坐在那里,拿着手机查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她告诉我,她想吃活性炭。
“你帮我去药房买回来吧。”
我拿了钥匙,又出了门。
药买回来以后,我放到她面前,也让她吃了益生菌。
白粥还在锅里。掀开锅盖,热气往上冒,几片姜浮在里面。她盛了一碗,慢慢吃。
我想起去年卡片里的那句话:
making sure I always have yummy food to eat
总让我有好吃的东西吃。
这一回,倒算不上什么好吃的。
相似的裤子
第二天,她已经好很多了。
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吃饭。饭吃到一半,她忽然对我说:
“谢谢你。”
过了一会儿,她又讲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次我们去了图书馆。她那时候个子很矮,站在人群和书架中间,看不到我。
她到处找。
后来,她看到前面有一个人,穿着一条和我很相似的裤子。
她跑过去,一把抱住了那个人,抱着他哭。
那个人不是我。
她讲到这里,我们都笑了。
我已经不太记得这件事。
她却还记得那条相似的裤子。
前面
后来再看父亲节那天下午的照片,我想起入口处的那块牌子。
花园和湖泊里的水穿过湿地,一路流向海。
涨潮的时候,海水又会沿着水道回来。
那天下午,两个女儿走在前面。走出去一段,她们会回过头来看我们一眼。
我站在后面,招招手。
她们转回身,沿着木栈道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