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七月,我从新西兰回到中国,参加同济医科大学老同学的聚会。
从奥克兰出发的那天,是南半球的冬夜。机场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我拿着登机牌,忽然觉得,这趟旅程和过去很多次回国不太一样。
我要去见一些三十年没见的人。
更准确地说,我好像要去见一个三十年前的自己。
飞机离开奥克兰,越过太平洋。
窗外一片黑。偶尔能看见远处细碎的灯光,也不知道来自哪座城市,还是哪艘船。
我靠在座椅上,想起三十多年前,一个从广西小城来到武汉的少年。
那时候的他,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会有人从世界另一端飞回来见他。
那个不会汉语拼音的少年
第一次走进同济医科大学校园,是一个初秋。
我从广西八线小城来到武汉,拖着行李,站在陌生的校园里。
四周都是人,来自不同省份,说着不同的口音。
我被分到507栋六人间的201宿舍,三个上下铺,摆得整整齐齐。
刚进大学的时候,我其实有些兴奋。
能考进同济医科大学,对一个从小地方出来的学生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这种兴奋没有持续多久。
有一次,一位来自高分省份的同学听说了我的高考成绩,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这个成绩,在我们省,大概可以读个中专。”
我愣住了。
他可能没有恶意。
但那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一下子把我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戳破了。
那一刻,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我和身边这些同学之间,确实还有不小的差距。
很快,我又发现了一件更尴尬的事。
我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广西口音。
在足球场上,有一次其他班的同学冲着我喊:
“喂,哥们,这是武汉,请讲普通话。”
我一下子脸红了。
后来,我甚至发现,自己连汉语拼音都不会。
那几年,我经常有一种感觉:周围的人跑得很快,而我还在原地找方向。
大一、大二的高等数学、有机化学,我都学得很吃力,成绩经常把全班平均分往后拖。
好在,我身体不错。
很快被选成大班体育委员。
在足球场上跑起来的时候,我反而轻松一些。那大概是当时为数不多、不需要解释自己的地方。
后来,同学们又推举我做大班长。
对我来说,那并不是一个轻松的荣誉。
我知道,光是身体好已经远远不够了。
如果要站在几十个同学面前,就得把以前没有补上的东西,一点一点补回来。
五年医学本科。
五年其实很长。
长到一个原本走得有些慢的人,也有时间继续往前。
毕业考研的时候,我意外拿到了全校总分第一。
我也知道,这个第一有它的背景——不少成绩很好的同学已经工作或准备出国,没有再参加这场考试。
但那张成绩单,对当时的我还是很重要。
它像是在那段有些笨拙的青春后面,轻轻画了一个句号。
很多年以后再想起那个少年,我已经不太记得他当时到底有多沮丧。
只记得,他没有停下来。
三十年后,我们又站在一起
飞机落地以后,回忆也暂时停了下来。
那次同学聚会安排在广东清远。
三十年没有见面,有些人远远走过来,一眼就能认出来。
有些人则要盯着看几秒。
直到他一开口,某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回来,记忆才慢慢对上。
我们坐船游北江。
江水从船边缓缓向后流去。
大家站在甲板上拍照、聊天,风吹在脸上。
看着江水,我忽然意识到,三十年可能也就是这样过去的。
一直在流。
只是当时站在河里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那么远。
三十年后,熟悉的人重新走在一起。

第二天,我们去爬飞霞山。
三十年前爬山,大概不会有人谈膝盖。
三十年后,一群人一边喘,一边互相提醒:慢一点。
晚上正式吃饭以前,我们先开了一场联谊会。
联谊会里安排了很多团队游戏。
于是,一群平时在医院、大学、政府机构和企业里一本正经的人,突然开始摇呼啦圈、绑腿走路。

联谊会上,大家又笑成了一团。
有人喊着“一、二,一、二”,结果三条绑在一起的腿还是走出了七零八落的步伐。
有人干脆笑倒在地上。
那一刻,没有主任,没有教授,也没有什么头衔。
只是一群三十年前一起上课、考试、在操场上折腾过的同学。
等游戏结束,再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大家已经彻底放松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脸。
三十年当然已经过去了。
可有些东西,好像并没有一起变老。
一句关于普通话的话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一位老同学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说:
“老林,我发现你现在普通话挺标准了,基本听不出口音了。”
他说得很随意。
我却愣了一下。
三十多年前,那个因为广西口音被人提醒“请讲普通话”的少年,突然回来了。
连同那个不会汉语拼音的自己。
他们和眼前这个已经生活了几十年的我,在那一瞬间重叠在一起。
我笑了笑,举起酒杯。
“谢谢。”
没再说别的。
可这句听起来很普通的话,我后来记了很久。
有时候,人真的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直到别人无意中说起一件你已经快忘记的小事,你才突然发现,有些当年让自己非常难堪的东西,已经在漫长的时间里,悄悄变了。
我以前很少看见的东西
那次重聚,还有几件小事让我印象很深。
一位同学现在担任地方领导。
聚会结束得很晚。
大家陆续回房间以后,她没有叫司机,也没有叫秘书。
她一个人留下来,把我们为同学会准备的衣服一件件整理好,装进袋子,贴上标签,确认那些没能到场的同学,也能收到属于他们的那一份。
如果是在年轻的时候,我可能会先注意她现在是什么职位。
这一次,我记住的,却是她一个人在深夜整理袋子的样子。
另一位女同学,现在负责一个特大城市的妇幼健康工作。
我问她:“走到今天,你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想了一下,说:
“努力和坚持都是必须的。但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始终把集体的利益放到第一位。当集体利益和个人利益冲突的时候,我一定会顾全大局。”
她说得很平静。
我也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忽然觉得,年轻的时候我们谈“理想”,和一个真正承担过责任的人说出这句话,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一回事。
还有一位我一直很尊敬的老大哥。
如今,他承担着全国食品安全方面的重要责任。
聚会的时候,他的电话一直没有停过。
我忍不住问他:“如果让你回到三十年前,你还会选择这条路吗?”
他想了一下,很肯定地说:“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停了一下,他又说:
“如果我发现自己不适合做管理了,我会毫不犹豫地回到我喜爱的专业研究上去。”
听完以后,我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平时很容易谈论一个人做到了多高的位置。
可听他说完,我突然觉得,真正难得的,也许是一个人到了今天,依然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知道如果有一天不适合现在的位置了,自己愿意回到哪里去。
那个少年一直没有离开
回到新西兰以后,我常常想起那次聚会。
尤其想起那句关于普通话的话。
三十多年前,我曾经因为自己的口音脸红,也曾经因为不会汉语拼音觉得难堪。
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还差一点。
好像再好一点,再努力一点,再追上前面的人一点,才有资格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三十年以后,我已经没有那么着急了。
那天晚上,同学对我说:“你的普通话现在挺标准了。”
我笑着举杯的时候,忽然觉得,三十年前那个站在武汉校园里、连拼音都不会的少年,其实一直没有离开。
这些年,他只是跟着我去了很多地方。
他从广西去了武汉。
后来去了新西兰。
看过奥克兰的海。
养大了孩子。
做过一些事。
也失败过一些事。
年轻的时候,他不知道以后会走到哪里。
现在,他的头发也开始白了。
可回头再看,他好像还是那个有点笨、走得不算快,却不太愿意停下来的人。

想到这里,我突然很想对他说一句:
别急。
三十年后,我们还会再见。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你没有变成当年想象中的那个人。
不过,也没关系。
你最后活成的这个人,
我还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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