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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中年男子与年轻时的自己并肩望向海边的插图

生活 / 回忆

遇到三十年前的自己

2025 · 武汉 / 清远 / Auck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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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七月,我从新西兰回到中国,参加同济医科大学老同学的聚会。

从奥克兰出发的那天,是南半球的冬夜。机场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我拿着登机牌,忽然觉得,这趟旅程和过去很多次回国不太一样。

我要去见一些三十年没见的人。

更准确地说,我好像要去见一个三十年前的自己。

飞机离开奥克兰,越过太平洋。

窗外一片黑。偶尔能看见远处细碎的灯光,也不知道来自哪座城市,还是哪艘船。

我靠在座椅上,想起三十多年前,一个从广西小城来到武汉的少年。

那时候的他,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会有人从世界另一端飞回来见他。

那个不会汉语拼音的少年

第一次走进同济医科大学校园,是一个初秋。

我从广西八线小城来到武汉,拖着行李,站在陌生的校园里。

四周都是人,来自不同省份,说着不同的口音。

我被分到507栋六人间的201宿舍,三个上下铺,摆得整整齐齐。

刚进大学的时候,我其实有些兴奋。

能考进同济医科大学,对一个从小地方出来的学生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这种兴奋没有持续多久。

有一次,一位来自高分省份的同学听说了我的高考成绩,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这个成绩,在我们省,大概可以读个中专。”

我愣住了。

他可能没有恶意。

但那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一下子把我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戳破了。

那一刻,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我和身边这些同学之间,确实还有不小的差距。

很快,我又发现了一件更尴尬的事。

我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广西口音。

在足球场上,有一次其他班的同学冲着我喊:

“喂,哥们,这是武汉,请讲普通话。”

我一下子脸红了。

后来,我甚至发现,自己连汉语拼音都不会。

那几年,我经常有一种感觉:周围的人跑得很快,而我还在原地找方向。

大一、大二的高等数学、有机化学,我都学得很吃力,成绩经常把全班平均分往后拖。

好在,我身体不错。

很快被选成大班体育委员。

在足球场上跑起来的时候,我反而轻松一些。那大概是当时为数不多、不需要解释自己的地方。

后来,同学们又推举我做大班长。

对我来说,那并不是一个轻松的荣誉。

我知道,光是身体好已经远远不够了。

如果要站在几十个同学面前,就得把以前没有补上的东西,一点一点补回来。

五年医学本科。

五年其实很长。

长到一个原本走得有些慢的人,也有时间继续往前。

毕业考研的时候,我意外拿到了全校总分第一。

我也知道,这个第一有它的背景——不少成绩很好的同学已经工作或准备出国,没有再参加这场考试。

但那张成绩单,对当时的我还是很重要。

它像是在那段有些笨拙的青春后面,轻轻画了一个句号。

很多年以后再想起那个少年,我已经不太记得他当时到底有多沮丧。

只记得,他没有停下来。

三十年后,我们又站在一起

飞机落地以后,回忆也暂时停了下来。

那次同学聚会安排在广东清远。

三十年没有见面,有些人远远走过来,一眼就能认出来。

有些人则要盯着看几秒。

直到他一开口,某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回来,记忆才慢慢对上。

我们坐船游北江。

江水从船边缓缓向后流去。

大家站在甲板上拍照、聊天,风吹在脸上。

看着江水,我忽然意识到,三十年可能也就是这样过去的。

一直在流。

只是当时站在河里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那么远。

三十年后,熟悉的人重新走在一起。

老同学在重聚时并肩走在一起的插图

第二天,我们去爬飞霞山。

三十年前爬山,大概不会有人谈膝盖。

三十年后,一群人一边喘,一边互相提醒:慢一点。

晚上正式吃饭以前,我们先开了一场联谊会。

联谊会里安排了很多团队游戏。

于是,一群平时在医院、大学、政府机构和企业里一本正经的人,突然开始摇呼啦圈、绑腿走路。

同学们在联谊会上玩呼啦圈和绑腿游戏的插图

联谊会上,大家又笑成了一团。

有人喊着“一、二,一、二”,结果三条绑在一起的腿还是走出了七零八落的步伐。

有人干脆笑倒在地上。

那一刻,没有主任,没有教授,也没有什么头衔。

只是一群三十年前一起上课、考试、在操场上折腾过的同学。

等游戏结束,再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大家已经彻底放松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脸。

三十年当然已经过去了。

可有些东西,好像并没有一起变老。

一句关于普通话的话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一位老同学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说:

“老林,我发现你现在普通话挺标准了,基本听不出口音了。”

他说得很随意。

我却愣了一下。

三十多年前,那个因为广西口音被人提醒“请讲普通话”的少年,突然回来了。

连同那个不会汉语拼音的自己。

他们和眼前这个已经生活了几十年的我,在那一瞬间重叠在一起。

我笑了笑,举起酒杯。

“谢谢。”

没再说别的。

可这句听起来很普通的话,我后来记了很久。

有时候,人真的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直到别人无意中说起一件你已经快忘记的小事,你才突然发现,有些当年让自己非常难堪的东西,已经在漫长的时间里,悄悄变了。

我以前很少看见的东西

那次重聚,还有几件小事让我印象很深。

一位同学现在担任地方领导。

聚会结束得很晚。

大家陆续回房间以后,她没有叫司机,也没有叫秘书。

她一个人留下来,把我们为同学会准备的衣服一件件整理好,装进袋子,贴上标签,确认那些没能到场的同学,也能收到属于他们的那一份。

如果是在年轻的时候,我可能会先注意她现在是什么职位。

这一次,我记住的,却是她一个人在深夜整理袋子的样子。

另一位女同学,现在负责一个特大城市的妇幼健康工作。

我问她:“走到今天,你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想了一下,说:

“努力和坚持都是必须的。但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始终把集体的利益放到第一位。当集体利益和个人利益冲突的时候,我一定会顾全大局。”

她说得很平静。

我也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忽然觉得,年轻的时候我们谈“理想”,和一个真正承担过责任的人说出这句话,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一回事。

还有一位我一直很尊敬的老大哥。

如今,他承担着全国食品安全方面的重要责任。

聚会的时候,他的电话一直没有停过。

我忍不住问他:“如果让你回到三十年前,你还会选择这条路吗?”

他想了一下,很肯定地说:“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停了一下,他又说:

“如果我发现自己不适合做管理了,我会毫不犹豫地回到我喜爱的专业研究上去。”

听完以后,我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平时很容易谈论一个人做到了多高的位置。

可听他说完,我突然觉得,真正难得的,也许是一个人到了今天,依然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知道如果有一天不适合现在的位置了,自己愿意回到哪里去。

那个少年一直没有离开

回到新西兰以后,我常常想起那次聚会。

尤其想起那句关于普通话的话。

三十多年前,我曾经因为自己的口音脸红,也曾经因为不会汉语拼音觉得难堪。

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还差一点。

好像再好一点,再努力一点,再追上前面的人一点,才有资格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三十年以后,我已经没有那么着急了。

那天晚上,同学对我说:“你的普通话现在挺标准了。”

我笑着举杯的时候,忽然觉得,三十年前那个站在武汉校园里、连拼音都不会的少年,其实一直没有离开。

这些年,他只是跟着我去了很多地方。

他从广西去了武汉。

后来去了新西兰。

看过奥克兰的海。

养大了孩子。

做过一些事。

也失败过一些事。

年轻的时候,他不知道以后会走到哪里。

现在,他的头发也开始白了。

可回头再看,他好像还是那个有点笨、走得不算快,却不太愿意停下来的人。

年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互相搭着肩膀,站在校园与新西兰海边交汇的背景前望向远方

想到这里,我突然很想对他说一句:

别急。

三十年后,我们还会再见。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你没有变成当年想象中的那个人。

不过,也没关系。

你最后活成的这个人,

我还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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