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我和Katherine刚到新西兰的时候,对这个国家几乎什么都不了解。从奥克兰落地以后,我们租了一辆车,就一路往南开。那时候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计划,只是觉得既然来了,就先看看这个国家到底是什么样子。一路开到Dunedin,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挺喜欢。城市不大,节奏也慢,后来就这样留下来了。
那时候我们在University of Otago读书。刚来新西兰,钱当然不多,可住了一段时间以后,还是慢慢有了一个很朴素的想法:如果能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日子好像就算真正安定下来了一点。现在回头看,会觉得那个时候的我们胆子其实挺大的。可当时自己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很多事情都是第一次,不知道应该怕什么,也不知道应该先问什么。
那时候找房子,和今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没有现在这么方便的房产网站,也没有手机上随手可以查的成交记录、估价、学校、地图和各种报告,更没有AI。我们会看当地报纸上的房地产广告,也会去房地产中介那里翻他们打印出来的brochure和flyer。一张房子的照片,几行介绍,一个电话号码,看到觉得价格还能接受,就去看一看。
我们手里的钱有限,所以Dunedin市区稍微贵一点的房子,基本不敢想。后来就看到了Green Island的一套房。从Dunedin市中心开过去大概十几分钟。今天看,十几分钟实在算不上什么,可在Dunedin,开十几分钟已经会觉得有点远了。
那是一套三房一厅的砖房,地是670平方米。有些地方已经旧了,屋里收拾得干净,也能看出来年久失修。不过那时候我们哪懂什么房屋结构、潮湿、地基、屋顶这些东西,只觉得砖房看起来还挺结实。我们就喜欢上了。
后来中介告诉我们,这套房要Auction。拍卖这个词我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新西兰买房的Auction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其实并没有真正搞明白。拍卖那天就在房子现场,不是会议室,也不是什么拍卖大厅。房子就在旁边,来看房的人、中介、拍卖师,都站在那里。
我那时候英语还不太好,所以有一位女房产中介陪着我们。拍卖开始以后,每次价格往上走一点,她都会转过来看我一下,问问我的意思。我觉得还可以,就朝她点一下头。她就替我把手举起来。价格又往上,她又转过来看我,我再点一下头,她又把手举起来。
我记得现场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中国人,其他人大多是本地人。起拍到底是六万还是七万纽币,我现在已经记不准确了,也不想硬写一个数字,只记得价格一路往上,最后其他人慢慢不再跟了。
拍卖师落槌。女中介转过来告诉我们,房子是我们的了。
我到那个时候才突然有一点反应过来:这下真的买了。
后来我才知道,Auction和普通买卖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别。但当时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买旧房之前最好先找独立的人做房屋检查,不知道一套旧房到底应该检查什么,甚至连买房还需要律师,我们一开始都不清楚。律师后来也是中介介绍的。
今天如果让我重新站回Green Island那套房子旁边,看着二十多年前那个自己,我大概会觉得挺不可思议。人生第一次在海外买房,对当地法律不了解,对拍卖流程不了解,对房子本身也谈不上懂,结果就这样买下来了。偏偏后来还没有出什么大事。
我们那时候的想法也很简单。手里有多少钱,就尽量全部放进去。既然可以少向银行借钱,当然觉得少借一点比较安全;如果可以全款,为什么还要贷款?所以房子买下来以后,我们几乎没有什么存款了。
有房子当然让人安心,可账户里没有多少钱,是另外一种感觉。我们那时候刚到新西兰不久,生活还没有真正稳定下来,读书、吃饭、交通,家里任何一点额外开销,都要算一算。房子如果突然需要维修,或者生活里出现一点意外,第一个想到的往往不是房子现在值多少钱,而是账户里还剩多少钱。这种压力,我后来一直记得。
我们在那套房子里住了三年半。从头到尾,都没有把另外两个房间出租出去。当时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可以把那两个房间未来可能产生的租金拿去和银行讨论贷款能力。这些都是很多年以后,我做生意、做房地产投资,和银行打交道越来越多以后,才慢慢知道的事情。
后来Katherine完成了她的学业,拿到了基督城医院的工作邀请。我们决定离开Dunedin,搬去Christchurch,于是把Green Island那套房子卖掉了。卖掉的时候,价格已经比当年买的时候高了不少。
如果只看结果,这件事真的挺漂亮。所以很多年以来,我一直觉得这件事做得还不错。运气不错,眼光好像也还可以。最近和Katherine聊天,又说起当年那套房子,我才重新把这件事情想了一遍。


如果把那个年代重新放回去看,会发现那几年本来就是房价上涨的阶段。不是只有我们的房子在涨,很多房子都在涨。我们只是刚好在水往上涨的时候,坐在了一条船上。
船升起来以后,人很容易觉得,是自己划得特别好。
我现在再看当年的自己,倒不是想批评那个年轻人。那个时候刚到一个陌生国家,能把生活一点点安顿下来,能买下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本身已经不容易。只是今天的我,知道的事情比他多了一点。
如果我真的能够回到Green Island那个下午,站在那套房子旁边,看到女中介又转过头来问我“还跟吗”,我可能还是会买。但我大概会先把那个年轻人拉到旁边,多问几句:这套旧房有没有找一个真正独立的人仔细看过,律师有没有提前看过文件,我们是不是真的一定要把手里所有现金都塞进这一套房子里。
我还会陪他去找一次银行,问问那套三房一厅如果未来有两个房间可以出租,银行会怎样看这种可能的收入;如果手里的首付已经很高,是不是还有必要把最后一点现金也压进去。当年的我觉得,能不贷款最好。今天的我不会这么快替他下结论。我只会问一句:房子买完以后,手上一点余地都没有,真的会更安心吗?
至于如果当年保留一部分现金,后来会不会走出另一条路,我不知道。以后那些关于equity、refinance、再买一套房的知识,都是后来才慢慢学会的。把今天知道的东西全部塞回二十多年前,再替那个年轻人安排一遍人生,也不是真正的回望。
如果真的见到他,我想我不会跟他说太多答案。我只是会陪他多问一会儿。
二十多年前,我们找房的时候,手里拿的是报纸,是房地产中介打印出来的brochure。今天如果再做同样的事情,屏幕上能找到的资料已经多得看不完,银行网站、政府资料、成交记录、法律说明、各种计算器,还有AI。

可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Green Island那个下午。那套旧砖房就在旁边,拍卖师还在往下喊价格。女中介又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她又替我把手举了起来。





读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