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了嘴边

“When you are trying to impress people with words, the more you say, the more common you appear and the less in control.”

— Robert Greene

曹操问贾诩，该立谁为继承人。

贾诩沉默了一会。

他说：“我想起了袁绍和刘表父子。”

官渡之战时，许攸还在袁绍那里。

许攸和曹操是故交。年轻时两个人就认识，后来各走各的路，一个去了袁绍那里，一个自己起兵。

那一年，袁绍大军南下，曹操在官渡挡住了他。两边相持很久，袁绍兵多粮足，曹操这边的粮却快没有了。

就在这个时候，许攸离开袁绍，来投曹操。

曹操听说他来了，鞋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出去迎他。

见到许攸，曹操很高兴：

“子远，你来了，我的事就有救了。”

坐下来后，许攸问他：“还有多少粮？”

曹操说：“一年。”

许攸不信。

曹操改口：“半年。”

许攸还是不信。

曹操这才说了实话：

“只够一个月了。怎么办？”

许攸告诉他，袁绍的粮草屯在乌巢，守备并不严。只要突然过去，把粮食烧掉，袁绍的大军自己就会乱。

曹操当夜带兵去了乌巢。

粮草烧起来以后，袁绍军中大乱。官渡一战，曹操赢了。

许攸立了大功。

几年以后，袁绍已经死了。几个儿子为了父亲留下来的地盘打了起来。曹操一步步进入河北，最后攻下邺城，取得冀州。

许攸还像过去做朋友时一样，常常在席间直接叫曹操的小名“阿瞒”。

有一次，他当着众人的面说：

“阿瞒，没有我，你得不到冀州。”

曹操笑着说：

“你说得对。”

许攸还是没有停。

后来出了邺城东门，他又回头对身边的人说：

“他们曹家要是没有我，连这座城都进不来。”

有人把这句话告诉了曹操。

许攸被捕，后来被杀。

许攸是曹操的故旧。

贾诩不是。他曾经站在曹操的对面。

早些年，贾诩在张绣帐下做谋士。张绣曾经投降曹操，后来突然反叛，夜袭曹营。曹操逃了出去，长子曹昂死在那一战里。

贾诩当时就在张绣身边。

几年以后，袁绍和曹操准备决战，张绣也在考虑该投向谁。

袁绍强，曹操弱。

贾诩却劝张绣去投曹操。

张绣问：

“我和曹操有仇，他怎么会容我？”

贾诩还是让他去。

张绣去了。曹操接受了他，也把贾诩留在了身边。

到了曹操这里以后，贾诩很少和人私下来往。儿女婚嫁，也不去攀附最有权势的人家。曹操知道他聪明，也经常听他的意见。

但他毕竟不是一路跟着曹操走过来的旧人。

曹操晚年，继承人的问题越来越敏感。

曹丕派人来问贾诩，自己该怎么办。

贾诩劝他修养自己，勤勉做事，守住做儿子的本分。

后来曹操自己也来问。

这一次，他把身边的人都支开，只留下贾诩。

“你觉得该立谁？”

贾诩没有回答。

曹操等了一会，又问：

“我在跟你说话，你为什么不回答？”

贾诩说：“刚才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贾诩说：

“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

袁绍死后，几个儿子为了留下来的地盘互相争斗。曹操进入河北，正是在这场内斗中一步步取得机会。

刘表死后，幼子继位，很快便把荆州交给了南下的曹操。

曹操听完，大笑起来。

后来，曹丕被立为太子。

曹操死后，曹丕即位。贾诩被任命为太尉。

七十七岁时，贾诩去世，谥肃侯。

曹操身边还有一个人，是他自己去找来的。司马懿。

曹操第一次征召司马懿的时候，司马懿没有去。他说自己得了风痹，身体动不了。

曹操不太相信，晚上派人去看。司马懿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后来曹操做了丞相，又一次征召他。这一次还放了话，如果再拖着不来，就把人收起来。

司马懿去了。从那以后，他进入曹操的幕府，也进入了曹氏建立起来的权力体系。

很多年过去，曹操已经死了。

司马懿又病了。

这一次，坐在权力另一边的是曹爽。

小皇帝年纪还轻，曹爽和司马懿一起辅政。最开始，曹爽对司马懿还很尊重，遇到事情也会和他商量。

后来慢慢变了。曹爽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大，司马懿能过问的事情越来越少。最后，他被推到了一个名望很高、实权却越来越少的位置。

司马懿称病，不再上朝。

曹爽还是不放心。

河南尹李胜要回自己的家乡荆州任职。临行前，他去看司马懿，也顺便看看，这个已经很久没有露面的老人究竟病到了什么程度。

两个婢女扶着司马懿出来。婢女替他拿衣服，衣服掉到了地上。

司马懿指了指嘴，说自己口渴。婢女端来粥，他连杯子也拿不稳，粥顺着嘴边流下来，沾满胸前。

李胜看着他，很吃惊。以前只听说司马懿病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样子。

他说：

“我要回本州荆州了，今天特地来向您辞行。”

司马懿听了一会：

“并州靠近胡人，你去了那里，要多加小心。”

李胜赶紧纠正：

“不是并州。我是回本州荆州。”

司马懿还是像没有听明白。

“你要去并州？”

李胜又解释了一遍。

过了一会，司马懿才像终于听懂。他说自己年纪大了，病也越来越重，以后恐怕没有机会再见面。自己的两个儿子，以后还请李胜多照顾。

李胜离开司马家，回去见曹爽。

他说，这个人已经只剩一口气了。

曹爽终于放松下来。

不久以后，他陪着小皇帝离开洛阳，去高平陵祭拜先帝。他的几个兄弟和身边最重要的人，也一起出了城。

他们走后，司马懿控制了洛阳城门。

武库被接管。

军队开始调动。

躁人词多，贵人词缓，吉人词寡。

话到了嘴边，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