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毛

《水浒传》里的宋江，那时候不过是郓城县一个押司。

平日里有人落难来找他，他能帮便帮。阎婆一家从东京流落到郓城，丈夫染病死了，连下葬的钱都没有。宋江听完，写了个帖子，让她去取一具棺材，又拿出十两银子。

阎婆千恩万谢，说以后做驴做马也要报答。宋江只说了一句：“休要如此说。”银子递过去，他自己走了。

这样的事情，一件一件散在江湖上。有人拿过他的银子，有人在难处受过他的帮助，也有人只是在酒桌上、路途中，听别人提起郓城那个宋押司。慢慢地，人们在“宋江”前面加了三个字：及时雨。

后来宋江到了柴进庄上。一天晚上，他喝了些酒，去廊下净手，一脚踩在火锨柄上，炭火掀到了旁边一个正在养病的大汉脸上。那大汉跳起来，一把揪住宋江，抬手便要打。

柴进赶过来，问：“大汉，你不认的这位奢遮的押司？”

大汉看了看宋江：“奢遮，奢遮！他敢比不得郓城宋押司少些儿！”

柴进问他认不认得郓城宋押司。

他说没见过，却早听江湖上讲，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仗义疏财，扶危济困，是天下闻名的好汉。等自己的病好了，正准备去投奔他。

柴进笑了，指了指眼前这个刚刚差一点挨他一顿打的人：“远便十万八千里，近便只在面前。此位便是‘及时雨’宋公明。”

那大汉定睛看了看。宋江说：“小可便是宋江。”

他纳头便拜。这个人叫武松。

再后来，宋江被刺配江州。走到揭阳岭，他和两个押送公人进了一家路边酒店，喝下几碗酒，不一会儿，三个人全倒了。

酒里有蒙汗药。

店主李立把宋江拖进后面的作房，放上剥人凳，只等人回来动手。这时，李俊带着两个兄弟上了岭。他已经在岭下等了好几天，等的正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郓城县宋押司宋江。

李立听完，忽然想起刚才麻翻的那个囚徒，赶紧带他们进了作房。李俊蹲下来，看了看剥人凳上的宋江。

不认识。

他又看了看宋江脸上的金印，还是认不出来。最后只好翻开押送公人的包裹，找到公文。

看到上面的名字，李俊叫了起来：“争些儿误了我哥哥性命！”

李立慌忙去取解药。宋江渐渐醒过来的时候，李俊已经跪在他的面前。

到了江州，又轮到了李逵。

李逵那天正缺钱，说自己有一锭大银，只差十两小银去赎。戴宗知道他在胡扯，正想阻拦，宋江已经从身上取出十两银子，递了过去。

李逵拿着钱下楼，转身便去了赌坊。他一边走，一边自己琢磨：“难得宋江哥哥，又不曾和我深交，便借我十两银子，果然仗义疏财，名不虚传。”

Robert Greene 在《Power》第五条里写：

“Reputation is the cornerstone of power. Through reputation alone you can intimidate and win.”

后来，李逵跟着宋江上了梁山。

有一次，他和燕青从东京回来，天晚了，投宿在刘太公庄上。夜里，李逵听见老两口一直在里面哭，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便去问。

刘太公告诉他，自己十八岁的女儿被人抢走了。

抢人的那个，自称梁山泊宋江。

前两天，两个人骑马来到庄上，其中一个报出宋江的名字。刘太公听说是“替天行道”的梁山好汉，便把人请进庄里，还让女儿出来敬酒。谁知道到了半夜，两个人竟把女儿抢走了。

燕青听完，觉得不对：“俺哥哥不是这般的人，多有依草附木，假名托姓的在外头胡做。”

李逵却听不进去了。

他掉头赶回梁山。宋江见他回来，正要问话，李逵一句也不答，睁圆了眼睛，拔出大斧，先奔那面杏黄旗去了。

一斧下去，旗倒了。

李逵把上面“替天行道”四个字扯得粉碎，又提着两把斧头直奔宋江。众人慌忙上来拦住，把斧头夺了下来。

李逵指着宋江骂：“我闲常把你做好汉，你原来却是畜生！”

宋江让他一起下山，当面去刘太公庄上认人。如果真是自己抢了人，就伸着脖子让李逵砍；如果不是，李逵又怎么办？

李逵说：“我若还拿你不着，便输这颗头与你！”两个人还立了军令状。

到了刘太公庄上，老人眯起眼睛，把宋江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不是。

宋江又让满庄的人都来认。

还是不是。

抢人的两个人，只是借了宋江的名字。

回去的路上，李逵对燕青说，既然自己已经输了这颗头，不如现在割下来，让燕青拿回去交给宋江。燕青拦住他，教了他另外一个办法。

李逵脱掉上衣，背上一把荆条，回了梁山。

Greene 还写了一句：

“Once it slips, however, you are vulnerable.”

几百年以后，另一个名字也曾经几乎无处不在。

Tiger Woods。

2009年以前，他已经拿下十四个高尔夫大满贯冠军。星期天走上球场，他穿着红色上衣，人群跟着他走，电视镜头也跟着他走。全球的大公司把自己的品牌放在他的身边。Accenture 与他合作了六年，在广告里用 Tiger Woods 来代表两个词：integrity 和 high performance。

2009年11月27日凌晨，Tiger Woods 在佛罗里达家门外出了车祸。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婚外关系接连被媒体曝光。12月12日，Gillette 宣布减少他在广告中的曝光；第二天，Accenture 宣布结束六年的合作。到了月底，AT&T 也终止了与他的赞助关系。

他的十四个大满贯冠军还在那里。球杆还在那里。挥杆也没有在那一夜突然消失。

2010年2月19日，Tiger Woods 重新站到了镜头前。

他穿着深色西装，没有球帽，也没有星期天那件红色上衣。屋子里坐着他的母亲、朋友和一些与他关系密切的人。他承认自己的不忠，也承认自己伤害了妻子、孩子、朋友、球迷和商业伙伴。

那时候，儿子 Charlie 刚满一岁。

说到妻子的时候，他说：

“My real apology to her will not come in the form of words. It will come from my behavior over time.”

七年过去了。

2017年5月的一个凌晨，佛罗里达警方在公路边发现一辆仍然发动着的汽车。Tiger Woods 睡在驾驶座上。

警察把他叫醒，随后以涉嫌 DUI 将他拘捕。两次呼气酒精检测都是零。Tiger 后来发表声明，说酒精与此无关，是处方药产生了意外反应。

那时候，他已经经历了多次背部手术。有一段时间，他连坐下、躺下都很困难，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重新参加最高水平的比赛。

2019年4月14日，奥古斯塔。

美国大师赛最后一天，Tiger Woods 又穿上了那件红色上衣。

十五号洞，他取得领先。十六号洞，他的球沿着果岭的坡滚下来，停在洞边不远。到了十八号洞，他带着两杆优势走上发球台。

最后一个洞，他多打了一杆，却已经足够。

比赛结束。

四周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起来。

“Tiger！Tiger！Tiger！”

Tiger 举起双手，走下十八号洞果岭。穿过人群以后，他看见了十岁的儿子 Charlie。

他弯下腰，一把把孩子抱进怀里。

母亲和女儿也站在那里。

十四年以后，Tiger Woods 又穿上了绿色夹克。

那是他的第五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