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 / JOURNEYS

潮水退去以后

长湾十公里,从黄仁勋到人生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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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 Bay 海岸步道沿着绿坡向海湾蜿蜒,一位徒步者走在碎石路上

“黄仁勋今年六十三岁,和我哥哥一样大。”

凯瑟琳(Katherine)说起这个年龄时,我们正沿着长湾(Long Bay)的自然步道(Nature Trail)往树林里走。

十一月的奥克兰,已经有了几分夏天的模样。身后的海滨草坪上,到处都是享受周末的人。高大的新西兰圣诞树撑开浓密的树冠,树荫下坐满了野餐的家庭。几处烧烤架升起白烟,孩子们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远处的沙滩与蓝色海面连在一起。

走过一座小桥,脚下的小路渐渐变窄。蕨类植物从两旁伸出叶片,树枝在头顶交错。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刚才草坪上的人声渐渐远了,步道随着山坡缓缓起伏。

林间小桥和海岸植被

我们聊起了最近霸屏的黄仁勋的新闻。

凯瑟琳的哥哥已经退休,如今专职在家照顾孙女和老伴,日子围着家人转。而同样六十三岁的黄仁勋,仍然活跃在全球科技产业的最前沿,频繁出现在公众面前,看上去精力充沛。

凯瑟琳还提起黄仁勋与妻子一起跳舞的一段视频。

两个人的实际年龄相差不大,可在她看来,跳舞时呈现出来的状态却很不一样。黄仁勋看起来像四五十岁,妻子却像六七十岁。

黄仁勋年轻时还是一名出色的乒乓球运动员。十五岁时,他曾获得美国公开赛青少年双打第三名。后来事业越来越忙,他也曾谈起自己保持运动的习惯。

凯瑟琳对这种差异很有感触。

她觉得,一个人有没有长期运动的习惯,是否能够保持自律,到了六十多岁,可能会呈现出很不同的状态。夫妻一起生活几十年,身体状态、生活节奏和精神追求,也未必始终同步。

尤其当丈夫事业成功、精力充沛,仍然不断向前时,女性更应该关注自己的健康、兴趣和成长。不能因为结了婚,有了家庭,就慢慢把自己放到一边。只有这样,才能保持自己的活力与独立性,也保持对另一半的吸引力。

我们一边说着,一边沿着小径向前。林木渐渐稀疏,透过枝叶,已经能够看见一大片明亮的天空。

前面的树林终于到了尽头。

海岸步道(Coastal Walk)出现在眼前。

绿色的山坡从脚下一直伸向海边,一条浅灰色的碎石路沿着坡地蜿蜒。浅白色的岩崖从绿色的山体下面露出来,伸入蓝色的大海,崖顶长满深绿的树木。

远处是辽阔的豪拉基湾(Hauraki Gulf)。海面向天际延伸,半岛的轮廓在云层下面渐渐变淡。大片云被风拉成长长的纹路,一层淡白,一层深蓝。草坡上开着细小的黄色野花,远处还有牛群低头吃草。

有时步道靠近海崖,脚下的坡地一直落向岩石和海水;有时又向内弯去,穿过草地和低矮的海岸灌木。每转过一道弯,前面的海岸线便换了一个模样。

我赞同凯瑟琳对成长的重视。只是对于婚姻中的期待,我还有一些不同的想法。

前面出现了一块步道指示牌:百英亩步道(100 Acre Track)。

我们决定进去走一圈。

这条路穿过海岸再生林和草坡,低矮的灌木沿着小径生长。有些地方被树木遮住,有些地方又突然露出远处的海面。

走过一段林地,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山坡。几棵形态奇特的枯树立在灌木之间,细长的枝条伸向天空。海面时而被坡地挡住,转过一道弯,又从树木之间露出来。

我们沿着路标一路往前,绕过山坡,穿过林地。走了一阵,前面的景物渐渐有些眼熟。

一条浅灰色的碎石路重新出现在眼前。

再走近一些,才发现竟然又回到了刚才的海岸步道。

原来,百英亩步道是一条完整的环线。我们走了一圈,出来以后,还得把先前走过的那段海岸路重新走一遍。

这倒让我们觉得挺有趣。

刚才经过的草坡又出现了,远处那片白色海崖还在那里,路旁的转弯也熟悉起来。我们又一次沿着山坡向前。

天空中的云移到了别处。刚才有些暗的海面,现在被阳光照亮了一片。风吹过草地,细小的黄花在草叶间轻轻晃动。

就在这段已经走过的路上,我想起了黄仁勋在斯坦福大学的一次访谈。

他说过一句话:

“One of my great advantages is that I have very low expectations.”

低期待,是他的优势之一。

黄仁勋当时谈的是事业中的挫折。他对自己的要求并不低,却不把一切顺利都视为理所当然。过高的期待可能削弱一个人面对困难时的韧性,而低期待让他更能够承受失败,继续向前。

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有相似的地方。

“对自己,我可以要求得很高。”我向凯瑟琳谈起自己的理解,“但我不想用同样的标准去要求别人。”

我希望自己保持健康,继续学习,把手里的事情做好。即使年纪渐渐大了,仍然有兴趣去探索那些没有去过的地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至于别人,即使关系再亲近,也有各自的想法和生活方式。

我们转过刚才已经走过的弯道。右边的海面重新开阔起来,远处的白色海崖被阳光照亮。

就在这时,我们注意到路边高高的围栏木桩上,站着两只天堂鸭。

它们分别站在不同的木桩上,长长的脖子伸得笔直,一直注意着我们。

起初我觉得奇怪,两只鸭子为什么要站那么高?

再往前走几步,才发现路上竟然还有三只小鸭。

三个小家伙已经跑到围栏外面,正在草地旁的小路上往前走。难怪那两只大鸭子如此警觉。

鸭妈妈从木桩上飞下来,落到三只小鸭附近,想把它们带回围栏里面。可是小鸭似乎完全没有领会。鸭妈妈往回走,它们却继续向前。鸭妈妈又靠近,转身,再试一次,三只小鸭还是沿着原来的方向走。

鸭爸爸的表现却很不一样。

它大部分时间站在一旁,远远看着。偶尔飞到小鸭附近,却始终没有像鸭妈妈那样主动领路。至少在我看来,它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鸭妈妈忙个不停,三个孩子偏偏不听指挥,鸭爸爸则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凯瑟琳扑哧一笑。

“这个鸭爸爸傻傻的,和你有点像。”

天堂鸭一家 · 徒步现场视频(精剪22秒)

我们停在那里,看着这一家五口。鸭妈妈又一次靠近小鸭,试图改变它们前进的方向。三个小家伙却仍然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

看着那三只小鸭,我也说起了自己以前教育孩子的那些事。

过去,我总觉得自己经历过不少事情,积累了一些经验,知道哪些做法更有效,也知道怎样才能少走弯路。于是,我常常把自己的经验告诉孩子,也不自觉地把这些经验变成对他们的要求。

希望他们勤奋、自律,希望他们能作出我认为正确的选择。

可慢慢地,我发现,家里的关系反而变得越来越紧张。有些时候,我越想纠正他们,孩子越不愿意听。原本想帮助他们解决问题,最后却常常变成彼此之间的压力。

后来,我开始试着降低对孩子的期待。

少提一些要求,多给一些鼓励。让他们有机会自己尝试,自己决定,也允许他们按照自己的节奏成长。即使有些事情,我觉得他们可能会走弯路,也不再那么急于把自己的答案交给他们。

渐渐地,我发现孩子比以前开朗了一些,彼此相处也轻松了许多。

路边,鸭妈妈还在忙着引导小鸭。三个小家伙依旧往前走。鸭爸爸偶尔靠近,又停在一旁。

我们没有再打扰它们,沿着海岸继续向北。

山坡渐渐向海湾倾斜。浅灰色的步道向下延伸,崖顶覆盖着浓密的树木。前面的海湾逐渐显露出来,岸边的岩石和树丛也越来越清楚。

我继续和凯瑟琳聊着刚才的话题。

以前对孩子有很高的期待,后来慢慢放下来,亲子关系反而改善了。如今,我也试着用类似的方式对待伴侣之间的关系。

两个人即使一起生活了许多年,也仍然是两个独立的人。可以彼此关心,相互支持,认真经营共同的生活,却不必要求对方按照自己的标准成长,更不必要求对方事事符合自己的期待。

给对方多一点空间,也给自己多一点空间。各自保有自己的兴趣、生活和选择。

我们经过祖母湾(Granny’s Bay)。

沙滩上散落着巨大的漂流木。有些横卧在沙地上,粗大的根部盘曲交错;有些枯枝仍向上伸展,保持着树木曾经生长时的姿态。

靠近海滩的一处,一棵没有叶子的树独自立着。灰白色的枝条向四周伸展,身后是蓝色的海,头顶是大片细碎的云。

凯瑟琳走到树旁,倚着树干停了一会儿。

风从海上吹过来。她站在树下,枝条在头顶伸向天空,远处的海平线横贯整个画面。

一个人,一棵树,一片海。

这是徒步后凯瑟琳觉得最满意的一张照片。

凯瑟琳站在祖母湾海滩的一棵孤树旁,背后是海面和云层

我们在海滩上待了一阵,又继续沿海岸步道向北。

越往前,游人越少。开阔的牧场渐渐让位给海岸树林,原来面向外海的视野,逐渐转向内侧的水道。

走到更北面时,一片宽阔的河口出现在眼前。

这里是奥库拉河(Okura River)的入海口附近。

潮水已经退去。

大片泥滩与岩石裸露出来,浅浅的水道在其中蜿蜒。对岸是覆盖着深绿色树林的山坡,远处的水面一直延伸到云层下面。

我们在河滩找了块平坦的岩石坐下休息。走了这么远,腿也有些累了。眼前的河口很宽,退潮后的岩石一块连着一块,几道浅浅的水流从石缝间穿过。

凯瑟琳指着远处的山坡。那里有一排错落有致的房子,面朝宽阔的河口。

“住在这里,天天看着潮起潮落,真是梦想家园啊。”

我笑了笑。

“嗯,黄仁勋肯定买得起。不过他那么忙,可能还真没时间天天看潮起潮落。”

我们望着对岸的房子。夕阳从云层间照下来,河口的浅水渐渐亮了起来。

附近有几只加拿大鹅,有的成双成对,在河滩上活动,彼此离得不远。

不远处,另有一只鹅孤零零地待着,一直在高声鸣叫。

一声,又一声。

那叫声在宽阔的河口听起来格外清楚,带着几分悲凉。

我们坐在那里,谈起夫妻之间的期待,也谈到一个人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依靠另一个人。

我想起最近看过的一段心理学家的视频。

我记得他大致是这样讲的:一个人真正开始成长,往往是在某个孤立无助的时刻。当他终于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谁可以依靠,有些事情只能独自面对时,才不得不开始重新认识自己。

最初,这种认识可能让人感到恐惧,甚至绝望。过去习惯了向外寻找支持、理解和认可,突然发现,那些曾经依赖的东西并不总是存在。

他开始面对自己的恐惧,了解自己的脆弱,慢慢看清自己真正需要什么。这个过程可能漫长,也可能痛苦。但随着对自己的了解越来越深,他逐渐学会接纳自己,包括那些曾经不愿意面对的不足和遗憾。

我指着不远处那只还在鸣叫的鹅,笑着说:“这家伙,倒有点像以前的我。”

我继续说,那位心理学家认为,当一个人真正接纳自己之后,某种内在的觉醒便开始了。他仍然会遇到困难,也可能遭受伤害或失去珍惜的东西,却不再像过去那样被恐惧束缚,不再需要依靠别人的认可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渐渐地,他有了勇气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继续学习,继续探索,去做那些真正喜欢的事情。生活也慢慢重新舒展开来。

我们静静地坐在河口,谁也没有急着起身。

远处,那只孤单的加拿大鹅还在一声声鸣叫。

夕阳已经斜了。

潮水退去后的河滩上,大片岩石静静地裸露着。几道浅浅的水流穿过泥滩,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

Katherine · 长湾徒步

Katherine 合成徒步视频 · 2026年11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