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 / JOURNEYS

关闭8年后重新开放的步道

——Zion Hill Loop 给老登的惊喜

朗读文章

俯瞰 Karekare 西海岸、黑沙海湾与山脊上的树

最近,诗越学习很紧张,常常学得脑袋都疼。我想着,周末不如带她出去走走,离开书桌,换个环境,到大自然里透透气。

选中的地方叫Zion Hill Loop,位于奥克兰西海岸的Karekare。这条步道因为保护新西兰特有的贝壳杉(kauri),从2017年起关闭,直到今年五月才重新开放。沿途有原生森林、山脊、湿地、沙丘,还有一条一百多年前运送木材留下的隧道。最吸引我的是,它是一条环线,既能爬山,又能看海。

周日中午,我们来到Karekare。停车场附近的指示牌写着:Zion Hill Loop,四个半小时。我们沿着Pōhutukawa Glade走进森林。

原以为上山会很累,真正走起来,却比想象中轻松一些。山路虽然不断向上,却不是那种笔直陡峭、让人喘不过气的坡。它在树林里曲曲折折地延伸,走一段,转一个弯,再继续往上。稍微有点累,但还可以一路欣赏周围的植物。

山脚一带,随处可见新西兰棕榈(nīkau)。修长的树干撑开一簇簇宽大的羽状叶片,森林因此带着几分热带雨林的味道。随着山路升高,棕榈渐渐少了,路边出现更多麦卢卡(mānuka)。那些开着细小花朵的灌木,正是著名的麦卢卡蜂蜜的蜜源植物。

再往上走,贝壳杉开始多起来。有高大挺拔的树木,也有尚未长成的小树。偶尔还能看到黄花槐(kōwhai),一串串金黄色的花垂在枝头,在浓绿的森林里格外醒目。

上山途中,我们遇见了一对母女。妈妈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小女孩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山上挪。妈妈没有抱她,就让她自己走。我们轻轻地从她们身旁超过去。

又往前走了一段,遇见一位父亲,背上背着一个更小的孩子,看起来只有一岁左右。我心里想,这么小的孩子就跟着出来徒步,真不容易。

诗越说:“他们应该是一家人。”

看着父亲背上的小家伙,她又忍不住感叹了一句:“So cute!”

登顶之前,我们遇见一座木制观景台。

站上去,远处的塔斯曼海已经出现在眼前。近处是绿色的山坡,远处是宽阔的黑沙滩,海浪沿着弯曲的海岸线,一道道涌向陆地。

继续往上走,树木越发稀疏,视野也越来越开阔。刚才还只能从树枝间窥见一角的大海,现在几乎整个铺展在眼前。西海岸的山崖层层叠叠,黑色沙滩向远方延伸,云层压在海面上,浪花像无数条白线,一层接着一层。

越过山脊最高处,步道开始下行。不久,路旁出现了一张长凳,我们便坐下来休息。

诗越跟我聊起运动与内啡肽。她说,人在运动以后,身体会产生一些让人感觉愉悦的物质,比如内啡肽。她觉得这种通过运动获得的快乐,比坐在那里不停刷短视频带来的快感更好,也更健康。

我坐在长凳上听她讲,腿有点酸,心跳有点快,情绪却很舒畅,不知道是否内啡肽已经开始分泌了。

下山的森林里,有一段修建得非常漂亮的木栈道。栈道架在地面上方,随着山势弯弯曲曲地穿过树林。两旁生长着大大小小的贝壳杉,还有蕨类和其他原生植物。

诗越告诉我,这些木栈道不只是为了让游客走得舒服,更重要的是保护贝壳杉。它们的根系和周围土壤需要特别保护,鞋底携带的泥土还可能传播贝壳杉枯死病。把栈道架起来,游客就不用直接踩踏树根附近的地面了。

架高木栈道弯曲穿过新西兰海岸森林的树木和蕨类
森林中的架高木栈道 · Zion Hill Loop

走着走着,诗越认出了一只新西兰林鸽(kererū)。

它停在一棵棕榈树的果串上,深绿色的头颈闪着金属般的光泽,胸前是一大片雪白的羽毛,旁边挂着一串串橙红色的果实,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新西兰林鸽停在结满橙红果实的尼考棕榈果串上
新西兰林鸽(kererū)与棕榈果实

没走多远,树林里又传来一阵特别响亮的鸟叫声。

循声望去,一只深色的鸟停在高高的树枝上。脖子上那一小撮醒目的白毛,正是新西兰吸蜜鸟(tūī)的标志。

诗越说,这只吸蜜鸟可能正在求偶。她还注意到附近有另一只鸟,管眼前这番动静叫“dating dance”(求偶舞)。

我抬头看了半天,只见它站在树枝上,叫得十分卖力,羽毛都鼓了起来。至于是不是在求偶,我也不知道。

诗越又提出一个有意思的想法。她说,这条步道关闭了八年多,长期没有那么多游客进来,也许给了这里的鸟类更多安静生活、栖息繁衍的时间,所以我们今天才能遇到它们。

走到山下,我们经过一处贝壳杉清洁站。再往前,茂密的森林突然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湿地。

一条长长的木栈道从湿地中央穿过。两边长满高大的草本植物和剑形叶片的灌丛,远处是绿色的山坡。与刚才幽深的森林不同,这里没有高大的树木遮挡,天空一下子变得宽阔起来。

诗越走在前面,蓝色的外套在大片浅绿和灰黄的湿地植物之间格外显眼。

走过湿地,眼前又换了一副模样。

一大片沙丘横在前面,而且是很长、很长的一段。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山路或木栈道,而是深灰近黑的松软沙子。每走一步,鞋底都要往下陷一点,抬脚时还得费劲地拔出来。周围的山崖高高耸立,沙丘一直向前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偏偏这个时候,太阳出来了。头顶没有任何遮挡,黑色的沙子被晒得发烫。

我看着脚下的沙地,忽然冒出了一个主意。平时整天坐在办公室里,难得来到大自然,不如干脆脱了鞋,赤脚走一段。既能避免沙子不停地灌进鞋里,又能让脚直接接触土地,好好亲近一下自然。

于是,我们两个脱下鞋,用鞋带把鞋子系在背包两边,开始光脚走沙丘。

刚开始还挺新鲜。脚掌踩在沙子上,柔软、细腻,带着阳光的温度。可没走多久,温度越来越高,脚下开始烫得难受。

诗越先受不了了。

“太烫了。”

我劝她赶紧把鞋穿上。

她反过来问我穿不穿。

自己出的主意,总不好这么快就认输。

“还好。”我硬着头皮说,“这个沙子烫烫的,踩得很舒服。”

诗越给我解释,因为这里是黑沙,颜色深,比白色沙子更容易吸收太阳的热量,温度可能会高得多。

我听着她解释,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再走一段后,脚掌开始不断抗议。在尊严和现实之间,我选择了妥协。坐下来,把鞋穿上,但没穿袜子。

可问题又来了。沙子还是不停地往鞋里钻。脚掌与沙子、鞋底不断摩擦,每走一步都不太舒服。

不过,路两旁开满了金黄色的树羽扇豆(tree lupin)。

一簇簇黄花从绿色灌丛中伸出来,在黑色沙地的衬托下,鲜艳得有些不真实。走在花丛之间,空气里一直飘着浓郁而甜美的香气。脚下是又烫又软的黑沙,鼻子里闻到的却是沁人的花香。

阳光、沙丘、花香。恍惚间,我竟想起电影《沙丘》里无边无际的黄沙,还有万年之后,人类为争夺香料而发生的厮杀。幸好这里没有噬人的沙虫,也没有财富的诱惑。

视频 · 隧道前的第一段黑沙丘

终于,我们来到历史隧道的入口。

一个多世纪以前,人们曾在这里修建轨道,把山里的木材运向海岸。如今木材运输早已停止,只留下这条穿过岩石的隧道。

我决定先在洞口整理一下鞋子。脱下一只鞋,往地上一倒,沙子哗啦啦地流出来。另一只也差不多。我估摸着,每只鞋里都有几两沙子。

等我倒完沙,才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两只脚的脚掌靠近脚跟的位置,各鼓起了一个大水泡,差不多有一枚金币那么大。

看着那两个水泡,我心想,自己今天真是求锤得锤。

大自然是一点都没惯着我啊。

诗越从随身带的东西里拿出了一支水凝胶,让我赶紧涂上。

我这才发现,她连这种东西都带着。我拿过来,在脚上涂了一遍。走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涂。后来又涂了好几次,最后毫不客气地把这支药膏归为己有了。

穿过隧道,本以为终于要到海滩了。没想到,迎接我们的,还是沙丘,而且又是很长的一段。

与隧道之前开满黄色花朵的沙丘不同,这一段显得格外荒凉。大片灰黑色的沙地向远处延伸,只有一些稀疏的草丛散布其间。右边是陡峭的山崖,前方是一座又一座低矮的沙丘。

没有了森林里的木栈道,也看不到清晰的路面。沙地上虽然留下了不少脚印,但放眼望去,几乎到处都是沙子。

诗越有些担心:“我们走的路到底对不对?”

我又想起电影《沙丘》里保罗母子二人在茫茫沙漠中求生的画面,心里一凛。抬头望去,前方还有几个徒步者。

“前面还有人走,跟着别人走应该就没错。”我安慰她。

我们继续往前。软沙仍然不断陷脚,两只起了泡的脚也没有因为涂了药膏就立刻舒服起来。

又走过一片起伏的沙丘,眼前忽然没有了遮挡。

灰黑色的沙堆退到了身后,前方出现一片平坦而辽阔的黑沙滩,一直伸向蓝色的大海。右边是连绵的高大峭壁,岩壁上覆盖着深绿色的植被,崖脚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海岸向远方弯去,消失在山崖之后。

海滩上零星散着几个人影,远远望去,像山崖脚下几株孤零零的小树。

最醒目的是海边那座孤立的巨大礁岩。它一端低矮而宽阔,另一端却猛地向上隆起,形成一个高高的尖峰。黑褐色的岩壁上布满纵横的纹理。更远处,塔斯曼海的浪一道接着一道涌来,浪尖翻起白色的泡沫,在沙滩上铺展开来。

天空已经露出大片蓝色。厚厚的白云高悬在海面上,阳光从云层间洒下来,原先在山顶看到的那片灰蓝色大海,如今泛着深浅不同的蓝。

退潮后的海水在平坦的黑沙上留下薄薄一层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蓝天、白云和那座高耸的礁岩都收了进去。远处的礁岩立在海岸边,近处的浅水里,又出现了一座倒立的礁岩。细密的沙纹隐约透过水面,倒影随着微微起伏的水波轻轻晃动,仿佛连天上的白云也落到了脚下。

视频 · Karekare 黑沙滩与海岸倒影

先前站在山脊上时,海浪不过是远处一道道细细的白线。如今走到海边,才看清它们怎样从海面上隆起、翻白,又在湿润的黑沙上缓缓退去。

沿着靠海的湿沙往前走,脚下的地面终于变得坚实。水泡还在鞋里磨着,走路依然有些疼。刚才还盼着赶紧走出沙丘,现在却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我们沿着海岸往停车场方向走去。海浪还在身旁一层层涌来,湿润的黑沙上,留着天空和云朵的影子。

下午三点三十五分,我们回到了停车场。

手机里的运动记录显示:11.42公里,3小时14分56秒,13,597步。

我问诗越:“累不累?”

她说:“有点,不过很喜欢。下次我要带妈妈来走一次。”

她问我:“脚还疼不疼?”

我想了想,感觉脚底那枚金币的面积好像又变大了。

“不疼,不疼。”

这次行走

Zion Hill Loop · Karekare,奥克兰西海岸

行走日期
作者手机记录
11.42 km · 3 小时 14 分 56 秒 · 13,597 步
沿途节点
Pōhutukawa Glade → Mount Zion / Zion Hill Track → Pararaha 湿地 → 沙丘 → Tunnel Point 隧道 → 沙丘 → Karekare Beach → 起点
官方参考
Zion Hill Track Loop:约 4.5 小时;指完整环线,不只是 Zion Hill Track 单段。

距离、用时、步数和沿途经历来自作者当日记录,不是官方线路测量或 GPS 导航。官方参考与个人用时不可互换。

Auckland Council:Zion Hill Track Loop。出发前请查阅官方最新开放情况。

首次发布: · 内容更新:(新西兰时间)

文末注释

关于那些香喷喷的鲁冰花

沙丘上那些香气扑鼻的黄花,其实也是鲁冰花,只不过和特卡波湖边五颜六色的鲁冰花不是同一种。它叫树羽扇豆(Lupinus arboreus),来自北美,在新西兰的海岸沙丘上安了家。花香虽然讨人喜欢,却会挤占本土植物的地盘,因此被列为环境杂草。

那天下午,我的脚对黑沙很有意见,鼻子倒一直站在鲁冰花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