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 · 奥克兰海岸
那片人迹稀少的海滩
人少成这样,这人连衣服都不穿了。真洒脱。
从 Kawakawa Bay 往前,车沿着 Kawakawa Bay Coast Road 一直贴着海岸走。
路不宽,弯很多。一边是山坡和灌木,一边是海。车转过一个弯,海面忽然整个打开;再转一个弯,树和山又把海挡住。偶尔经过一个小海湾,水一直铺到山脚下。
那天天气很好。天很蓝,远处的岛浮在海面上。越往前开,房子越少,路也越安静。
到了 Waiti Bay,我们把车停下来。后面没有车路了。可我们一开始就走错了。
正确的方向应该往右,先下到海边,我们却往左走。走了一段,越来越觉得不对,只好原路退回来。
重新找到入口,下到 Waiti Bay 的海边,退潮后的礁石已经大片露了出来。灰色、褐色的岩石一块接着一块,石缝里留着一汪一汪的海水。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有些地方亮得发白。
远处有人站在礁石上钓鱼。
我们沿着海边继续往前,经过 Tuturau Bay,路开始离开海岸,往 Papanui Point 上爬。
树渐渐密起来。脚下从岩石变成土路,再变成一级一级的台阶。爬到高处,海从树枝之间露出来,刚才走过的礁石已经缩成脚下窄窄的一条。
翻过高处,路又开始往下,这一边有很长一段台阶。
我们正往下走,迎面上来两个男孩。大家打了个招呼,其中一个从我们身边经过时,说了一句:
“Good luck.”
我愣了一下。
但也没在意。
我们继续往下走。
翻过 Papanui Point,Tawhitokino Beach 才真正出现在面前。
沙滩很长。海水很平,一层浅浅的浪推上来,铺开,再慢慢退回去。湿沙被海水抹得很光,太阳照在上面,一块亮,一块暗。这里没有房子,也看不见公路。
树林从山坡一直长到沙滩边。有些树几乎贴着海生长,树根从沙里露出来;有些树倒在岸边,灰白的树干横在那里,枝丫伸向海。
Katherine 一个人往前走。
沙滩太宽,她走着走着,就只剩下一个很小的身影。左边是海,右边是树林和山,前面还是长长的沙滩,很久都看不到其他人。
那天天气实在太好了。云浮得很高,海面安静,偶尔一阵水推上来,又轻轻退下去。
走了一阵,前面终于看见一个人。
他一个人在靠近树林的地方晒太阳,身上一件衣服也没有。
我看了一眼,心里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尴尬,是羡慕。
人少成这样,这人连衣服都不穿了。
真洒脱。
我们继续往前。
有些地方,一股很浅的水从岸边流出来,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弯弯的小沟,再流进海里。水很清,鞋踩进去,细沙从脚边慢慢散开。
远处还有人在礁石上钓鱼。那时潮水已经开始往上涨了,他们站的那片礁石,四周的水越来越多。
我看了一会儿,对 Katherine 说:
“他们等一下怎么回来?不会要游回来吧?”
Katherine 说:
“没事,他们肯定很熟这里。”
我们没再管他们。
海滩太美,又没有什么人催着往回走。我们一直走到前面的 camping area,才停下来休息。
往回走的时候,大概五点半。
天还很亮。
我们一点都不担心。
来时翻过的 Papanui Point,回去当然还要重新翻过去。只是那个上山的入口实在太隐蔽,藏在一大片礁石和石缝之间。
来的时候,我们从山上一路下来。回去的时候,却要从海边重新找到那个口子。
我们走过去了。
谁也没有发现。
因为来的时候也走过海边的岩石,所以起初并没有觉得不对。我们沿着礁石继续往前,一块接一块地走。
潮水慢慢上来了。
原来大片露在外面的岩石,开始一点点被水包住。石缝里有了浪,一些刚才还可以踩过去的地方已经淹在水里。
再往前,海水顶到了岩壁下面。
我们发现自己进了一个小海湾。
前面的路被水挡住了。
我抬头看了看旁边的山。海边过不去,也许可以从山上绕。
我让 Katherine 在下面等,自己往上爬。
山很陡。开始还有岩石可以踩,再往上,就只剩下一片没有路的灌木。灌木、藤、树枝挤在一起,只能硬往里面钻。
那些灌木上长着很多细小的硬刺。我穿着登山裤,刺还是能透过裤料扎进小腿和大腿。上去的时候扎一遍,下来又扎一遍。
那种一下一下的刺痛,到现在我还记得。
再往里面,树越来越密。
没有路。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又慢慢退下来。
Katherine 还在下面等。
我们重新回到海边。
只能继续沿着岩石走。
没有现成的路。哪里能落脚,就往哪里走。有些地方要先往高处爬,再从另一边下去。
有一处爬得很高,像一个小小的山峰。岩石旁边长着一棵树,Katherine 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下面就是海,刚才一路爬过来的礁石铺在脚下,水面一直伸向很远的地方。
再往前,岩石越来越难走。
石头的边缘很锋利。很多地方只能用手抓住岩石,把身体一点一点撑上去。
爬到后来,海水一沾手,就开始火辣辣地疼。当时也没顾上看,只顾着往前走。回到家以后才发现,两只手已经被岩石划得到处都是伤。过了好几天,那些划痕还留在手上。
天也一点一点暗下来。
开始还能看清前面的岩石,后来只能看见近处。再后来,连下一脚该踩在哪里,都要先试一下。
海反而越来越听得清楚。
浪冲进岩石缝里,退下去,又重新冲进来。风从海面吹过来,海浪撞在石头上的声音一阵近,一阵远。
抬起头,星星已经很多了。
没有城市的灯,天上的星星特别亮。
脚下却越来越黑。
我一直注意着 Katherine。有些地方很高,有些石头斜着伸进海里。我自己过去问题不大,我怕她踩空。
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把她带出去。
回到车里。
回家。
潮水还在涨。
越来越多的岩石夹角被水灌满。
有一个地方,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路。
前面只有水。
天太黑,也不知道有多深。
我先下去试。
一步。
再一步。
水慢慢到了大腿。
我停下来。
第一个想到的是手机。要是人滑进水里,手机也会跟着泡进去。
我把手机塞进登山包,又把登山包从背后挪到胸前。
然后回到 Katherine 身边,弯下腰。
她趴到我背上。
我背着她重新往水里走。
脚下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一点一点试。水推在腿上,两个人的重量一起压下来。
中间有一下,脚下突然不稳。
差一点两个人一起掉进水里。
水慢慢浅下来。
我把她放下。
前面还是岩石。
再往后走,我们已经不知道出口还有多远。
实在不行,就在那里过一夜。
等天亮再走。
后来我问 Katherine,那时候害不害怕。
她说:
“还好。大不了就在这里过夜。”
说得很平静。
只是后来,当我们终于从岩石堆里走到一片比较平的沙滩上时,她的腿已经软了。走路有点晃,站也站不太稳。
黑暗里,我忽然看见远处还有人。
“前面好像有人在钓鱼。”
我跟 Katherine 说。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还想自己再往前试试。
也许再走一点,就能出去。
结果前面很快又出现一个夹角。
很高,也很陡。
我们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
Katherine 说:
“要不回去问问他们?”
我们又折回去。
走了几分钟,找到那几个钓鱼的人。
四个人。
两个男的,两个女的。
我直接告诉他们:
“我们迷路了。”
然后问:
“我们能不能跟着你们一起回去?”
他们说:
“可以。”
我们跟在他们后面。
有一个地方很高。其中一个女人试了几次都爬不上去,一个男人站到下面,让她踩在自己的肩膀上。她踩着他的肩,抓住上面的石头,一点一点翻了上去。
四个人里面,有一个男人一直走在最前面,几根鱼竿都背在他身上。到了难走的地方,他先过去,然后停下来。
有人上不去,他就伸手。有人脚下找不到位置,他就在上面等。
Katherine 过去了。
我也过去。
他看我们两个人都过来了,才重新背好鱼竿,继续往前。
黑暗里,一行人一个接一个地翻过那些石头。
谁也没有走得很快。
有时候前面的人停下来,后面的人也一起停下来。
风还是从海上吹过来。
浪还在下面响。
走到最后,脚下终于不再是岩石。
是沙。
我们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
远处终于看见车。
走近以后才发现,那四个人的车原来就停在我们的车旁边。
他们把鱼竿卸下来,一根一根收好。
Katherine 看着他们,说:
“我们应该谢谢他们。”
我翻了翻背包,里面还有一些零钱。
我抓了一把,递过去。
“这么晚了,谢谢你们带我们出来。请你们去买几瓶啤酒喝吧。”
他们摆手,不肯拿。
我说:
“本来应该我去买给你们,可这里也没有地方可以买。你们自己去买吧。”
说了几次,他们才收下。
鱼竿收好了,东西也放进车里。大家准备离开。
那个一路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忽然走过来,给了我和 Katherine 一个大大的拥抱。
“Nice to meet you. Good luck.”
停车场已经很黑了。
我们上了车,沿着白天开过的那条海岸公路往回走。
海已经看不见了。车灯照着前面的弯道,一段亮起来,又一段退回黑暗里。
回到家,已经快晚上十点。
我和 Katherine 相视一笑。
我说:
“Good luck.”
更多照片
补充影像放在正文之外,让主叙事保持连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