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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基昂加 · 第 01 篇

触摸驴,触摸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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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摸驴,触摸时间
触摸驴,触摸时间
本系列霍基昂加
  1. 00向北
  2. 01旅途从一顿午餐开始
  3. 02一棵树,比一个国家的历史更长
  4. 03驴留在路边,河流在山下转弯
  5. 04抵达之后,海港替我们按下了静音
  6. 05在这里,海港不是终点,而是一道门
  7. 06潮水退去后,时间留下了一些圆形的东西
  8. 07小镇的生活,就在海和午餐之间
  9. 08离开之前,森林把时间还给了树
  10. 09夜深以后,海港上方还有另一条航路

“你们自己走吧,我们就在这儿了。”

两个孩子连头都没回。

路边,两头驴已经把脑袋伸了过来。灰白色的冬毛被风吹得有些乱,长长的耳朵竖着。孩子们的手刚伸过去,一头驴便低下头,在她们掌心附近闻了闻。

我们原本是来爬托卡托卡(Tokatoka)的。

那天中午,我们还在韦尔斯福德(Wellsford)。

咖啡馆里是红色的卡座。午餐已经吃得差不多,黑色盘子里只剩一点东西,揉过的餐巾纸搁在旁边。Katherine 两只手捧着黑色咖啡杯,慢慢喝着。

车停在外面。

喝完这一杯,我们继续往北。

从奥克兰出来以后,房子一点一点少下来,路边的牧场多了,小镇之间也被一段一段公路拉开。Katherine 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我们起身回到车里。

下一站,马塔科希(Matakohe)。

触摸时间的年轮

The Kauri Museum cross-section
The Kauri Museum cross-section

走进贝壳杉博物馆(The Kauri Museum),先看见的是一整面一整面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伐木工人站在巨大的树旁,旧房子、锯木场、马车、原木,一张一张排过去。再往里面,是黑色的蒸汽机、巨大的飞轮、锯木设备,还有还原出来的伐木场景。

楼梯是木头的,栏杆是木头的,头顶一根接一根的梁也是木头的。Katherine 沿着楼梯往上走,身后是一艘船,楼下停着那些已经很多年没有转动的机器。

再往前,我们看见了那块巨大的贝壳杉横截面。

它几乎占满整面墙。

Katherine 站在树干旁边。浅色的外套贴着一圈一圈深色的年轮,人显得很小。

树心在中间,年轮一圈一圈往外推。木头已经开裂,深浅不同的纹理一直延伸到树皮。几块小小的年份牌,就钉在不同的年轮上。

最里面的一块写着:

1160。

这棵树刚刚开始生长。

再往外,是 1642。塔斯曼的船来到新西兰时,它已经在那里长了几百年。

1840,《怀唐伊条约》签署。

再往外。

1960。

树被砍了下来。

几块年份牌沿着树轮一点一点往外走。我伸出手,从里面慢慢往外摸。

木头好像还有些潮,表面粗糙,指腹能感觉到一道一道细密的纹理。

一圈。

又一圈。

手指慢慢摸过去,才发现时间原来就刻在这些年轮里。

我又看了一眼最里面那块写着 1160 的牌子。

那时候,这棵树才刚刚开始长。今天所知最早长期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还要再过一百多年才会来到这里。

树只是默默往外再长一圈。

琥珀里的虫子

再往里面走,玻璃柜里的颜色忽然亮了起来。

一块一块的贝壳杉树脂——kauri gum——摆在灯光下面。有些颜色很深,有些像蜂蜜,有些半透明,光从里面穿过去,看上去很像琥珀。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语文课里学过一篇《琥珀》?”我问 Katherine。

我脑子里一直记得里面有一只蜜蜂。

树脂流下来,把它包在里面。很多年以后再被发现,小虫还停在那里。

现在才想起来,我其实记错了。

不是蜜蜂。

是一只苍蝇和一只蜘蛛。

奇怪的是,虫子记错了,那块透明的琥珀我却一直记得。

这么多年过去,它们还停在里面。

我低头看着玻璃柜里的 kauri gum。小时候读那篇课文的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和 Katherine 站在新西兰北部,看着这样的树脂,又想起那篇文章。

玻璃柜旁边,还有一些老照片。

照片里的人站在泥地和沼泽里,手里拿着长长的探杆。探杆往地下插,碰到硬东西,再一点一点挖出来。

一块一块的 gum,就是这样从泥里出来的。

有毛利人,也有欧洲移民。后来来到北地的达尔马提亚人,也有很多靠挖树脂生活。

照片里的人,裤腿和靴子全是泥。

玻璃柜里的树脂,却已经被擦得发亮。

那些今天摆在玻璃柜里的树脂,当年是很多人的生计。

再往前,我们看到了一张贝壳杉森林变化的图。

具体数字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记住的是那张图的样子。

最早,是大片大片连在一起的颜色。

后来,越来越少。

再后来,只剩下一块一块散落的区域。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回头时,刚才那只巨大的黑色飞轮还停在原处。

我又想起刚才手指下面的年轮。

一圈,要一年。

而眼前这只轮子,只要点起蒸汽,就会转起来。

后来,森林里,一棵棵贝壳杉倒了下去。

我们从博物馆出来,重新回到公路上。

继续往北。

“你们自己走吧”

到了托卡托卡山脚,两头驴就站在路边。

孩子们先看见了。

车一停,她们就过去了。

我还在后面提醒:

“不是说好一起爬山吗?”

其中一个头也没回。

“你们自己走吧,我们就在这儿了。”

一头灰白色的驴站在木桩和草丛旁边,冬天的毛很长,灰一块、白一块,被风吹得蓬蓬的。

孩子先把手伸过去。驴也把鼻子凑过来,在她掌心附近闻了闻。

她往前一点,手掌落到驴的额头上。

驴没有躲。

反而慢慢闭上了眼睛。

另一头也从旁边挤过来,另一个孩子的手也伸了过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忽然想起刚才那棵从 1160 年开始长的贝壳杉。

那时候,这片土地上没有驴。

也没有马、牛和羊。

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这片与其他大陆隔绝的土地,原生的陆生哺乳动物只有蝙蝠。后来人来了。再后来,欧洲人的船来了,农场、道路,以及这些原本属于世界另一边的动物,也一点一点来到这里。

我看着两个孩子,忽然很想知道,当年第一次见到驴的毛利孩子,会是什么表情。

我不知道。

会不会也曾远远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近,把手伸出去?

这样的事情没有留下记录。

眼前这头驴又把鼻子往前凑了一点。

孩子笑了,手也跟着往前了一点。

两个孩子彻底不打算爬山了。

于是她们留下来陪驴,我和 Katherine 往山上走。

山顶上,我找不到她们

Northern Wairoa River from Tokatoka
Northern Wairoa River from Tokatoka

托卡托卡从下面看并不算高。

刚开始的一段路也还算好走。我们顺着坡往上,草地、公路和山脚一点一点落到身后。

走了一段以后,坡开始变陡。

Katherine 那天原本就没打算徒步,穿的还是一件长风衣。再往上,路已经越来越不好走。

她停下来,看了看前面。

“我还是回去吧。”

她原路下山。

我一个人继续往上。

再往后,坡越来越立。到了接近山顶的地方,岩石直接挡在面前,已经不能只靠两只脚走了。

我伸手抓住上面一块突出来的石头,把右脚送到下一处落点,再把身体往上拉。

走着走着,变成了爬。

最后那一段,我几乎是手脚并用。

然后,坡突然没有了。

我一下站到了山顶。

四周全部打开。

风迎面横扫过来,衣服一下被吹得贴在身上。旁边只有一根被风雨磨得斑驳的柱子,脚下的山坡向四面落下去,没有树,也没有什么东西替人挡风。

公路已经变成一条细线。农场一块一块铺开,房子缩成很小的点。

北怀罗阿河(Northern Wairoa River)就在下面。

河从大片绿色的农田之间穿过去,在远处慢慢转了一个弯。那天天空压着厚厚的云,远处却有几束光从云缝里落下来。

河面忽然亮了。

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横在大地上。

风很大。

看完河,我又突然想起山脚下的孩子。

还有那两头驴。

我顺着公路一点一点往回找。围栏已经细成一条线,房子只剩下几个点。我再往更远的地方找。

农田看得见。

道路看得见。

河也看得见。

就是找不到孩子。

也找不到那两头驴。

我没有在山顶待太久。风实在太大,又看了一眼北怀罗阿河,我开始往下走。

上来的时候最后那一段需要手脚并用,下去反而更要小心。我先把脚往下探,找到一处可以踩稳的地方,再松开手,把身体一点一点放下去。

过了最陡的地方,路才重新变回普通的山路。

我一路往山脚走。

还没回到停车的地方,先看见了那两头驴。

然后看见孩子。

她们居然还在那里。

一头驴低着头。

孩子的手还搭在它额头上。

风从草地上吹过去,把长长的毛吹乱了一点。

我又想起博物馆里的年轮。

想起那块透明的树脂。

我上山的时候,她们在摸驴。

等我从山上下来,她们还在摸驴。

原来留下来的,不只是驴,还有孩子和时间。

读完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