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系列霍基昂加
我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浪从黑色的石头前面突然推过来。

我转身想跑。脚下全是湿滑的礁石,根本跑不快。下一秒,白色的水已经扑到脚边,又一路打上来。

鞋湿了。

裤脚湿了。
身上也湿了一片。
我站在石头中间,看着海水重新退回去。
低头看看鞋,已经湿透了。
再抬头,对岸的雾还贴在水面上。
算了。
湿就湿了,不耽误看海。
沙滩上的一串脚印
那天早上,Katherine 和两个孩子都还没有起床。
我一个人从金沙酒店(Sands Hotel Hokianga)走出来。酒店外面就是奥玛佩雷(Ōmāpere)的海边,镇子还没有完全醒,路上几乎没有人。
沙滩上立着几根被海水泡黑的旧木桩。
一串脚印从岸边一直往前。
是我刚刚留下的。
海水退下去,湿沙亮了一层;下一道浪又慢慢推上来,把最靠近水边的几个脚印一点一点抹淡。
远处的山还藏在雾里。白雾贴着霍基昂加港(Hokianga Harbour)的水面,从山脚一直铺到海港中央。雾边被晨光染出一点暖色,头顶已经是一片清蓝。
我抬头的时候,月亮还没有走。
细细的一弯,挂在那里。
我沿着海边继续往前,后来走到那片黑色的石头边。
刚开始还很小心。
一脚踩稳了,再找下一块。石头上有水,有些地方很滑,我一直想着别把鞋弄湿。
结果海根本没有问我。
一道浪从黑色的石头前面突然推过来。
我转身想跑,脚下根本跑不起来。
水已经到了身上。
等浪退下去,我重新走回沙滩。刚才那串脚印还在那里,只是靠近海的几个已经变得模糊。
远处那团雾没有散。
我沿着岸边又走了一会儿,走上那座旧木栈桥。桥板被海风和盐晒得发白,早晨的阳光把栏杆的影子一根一根拉在脚下。
站在那里,眼前这片水看上去很安静。
很久以前,公路还没有把两岸这些小镇连起来时,这片水并不只是风景。
它就是路。
船从这里来,也从这里走。
而那个早晨,只有浪一下一下推到岸边。
等我回到酒店,大家也陆续醒了。
我把湿衣服换下来。鞋一脱,里面全是沙。我拿起来倒了几下,沙子落到地上。
Katherine 和两个孩子都看见了。
没人说什么。
大概大家也早就习惯了,跟我出来,总会有点小状况。
换好衣服,我们去街角吃早餐。
从酒店走过去没多远,转个弯就是一家很小的咖啡馆。店里没有多少桌子,柜台里的面包、点心和早餐,看上去都是一份一份做出来的。
四个人重新坐到一张桌子边。
早上的小意外,没人再提。
吃完早餐,我们去看真正的海口。
风从海口吹过来
阿莱特乌鲁(Arai Te Uru)的信号站步道(Signal Station Track),刚开始并不像一条通向大海的路。
Katherine 和两个孩子走在前面。小路从灌木和亚麻之间穿过去,阳光从树枝里漏下来,脚下的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海还没有完全出现。
只是前面的天越来越空。
再走一段,遮挡突然没有了。
风一下迎面过来。
左边是水。
右边也是水。
一边是霍基昂加港。
另一边,是塔斯曼海(Tasman Sea)。
两个孩子走到前面的坡边停下来。一个把双手放到头后面,一个叉着腰。
她们前面,是整个海口。
对岸的沙丘被阳光照得很浅,港里的水从中间一直通向外海。
海口外面还有沙洲。过去进出霍基昂加的船,要穿过这里复杂的水道。山坡上曾经有一座信号站,有人站在这里看海,再给船发出信号。
如今信号站已经停了。
风还在吹。
我们从主步道分出去,沿着马丁斯湾步道(Martins Bay Track)往下走。
路从草坡和低矮的海岸植物之间一路下去,最后到了水边。
下面全是黑色的石头。
我们踩着石头一点一点往前,走到浪已经可以扑到脚下的位置。
到这里,才看见水并不是朝一个方向走。
港里的水往外推。
塔斯曼海的浪又不断从外面涌进来。
有些水面很平,有些地方却自己拧起来。
鸟特别多。
它们在海口上方一圈一圈地飞,有几只突然收起翅膀,朝水面扎下去。
我猜下面应该有不少鱼。
这道海口每天都有大量海水随着潮汐进出。
我再抬头,那些鸟还在水面上盘旋,有几只又突然落了下去。
当地的毛利传统里,Ārai Te Uru 守着南边的岬角,对岸也有守护海口的 taniwha。
两边的水仍在下面碰着。
我们站了一会儿,开始往回走。
一人牵一只手
回去的时候,风还是很凉。
一个孩子先碰到我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她把我的手握住,两只手一起包着,搓了几下。
另一边,另一个孩子也伸过来,把我的另一只手牵住。
一个在左边。
一个在右边。
她们一边走,一边握着我的手。
我低头看着两边牵着我的手,忽然想起从特阿罗哈(Te Aroha)摸黑下山的那个晚上。
那一次,我的手也很凉。
最先握住它的人,是 Katherine。
现在,她走在后面。
牵我手的,是两个孩子。
我们就这样继续往前走。
风还从海口吹过来。
手却慢慢暖了一点。
潮水退下去以后
到了库图(Koutu),我们没有马上往里面走。
水还没有退够。
站在岸边等了一会儿,刚才还泡在水里的湿沙,一点一点露出来。海滩也跟着往前延伸。
等路真正出现,我们才沿着水边往里面走。
第一块大圆石出现了。
再往前,又是一块。
有些从沙里露出一半,有些整个躺在岸边,圆得不像天然长出来的东西。
这些圆石原本包在岩层里。周围较软的部分被风和海一点一点磨掉,它们才慢慢露出来。
可真正站在旁边的时候,人先想到的不是地质。
只是:
怎么会这么圆?
两个孩子在大圆石之间走来走去。
后来,她们看到了一堆叠起来的小石头。
一块压着一块,已经垒得不低。
“许愿石。”
其中一个孩子捡起一块,小心地放到最上面。
稳住了。
另一个也去找了一块。
第二块又放上去。
还是没倒。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觉得自己也应该加一块。
于是我挑了一块石头,走过去。
两个孩子已经开始提醒我:
“小心一点。”
我把石头慢慢放上去。
刚准备松手——
哗啦。
整堆全倒了。
石头滚了一地。
两个孩子一下转过头。
“都怪你!”
“本来好好的!”
我低头看看脚下。
也没什么可辩解的。
确实是我弄倒的。
三个人只好一起蹲下来。
重新搭。
先找一块平一点的放在下面,再把第二块压上去。
不稳。
换个方向。
一个人扶着下面,一个人递石头,另一个退后一点看。
“这个不行。”
“换那块。”
“这边歪了。”
我们就这样蹲在海边,一块一块重新码。
最后,总算又搭起来一堆。
没有刚才那一堆高。
但站住了。
不知道是谁先说:
“许个愿吧。”
三个人都安静下来。
海水已经退到远处。
风从沙滩上吹过来。
我们对着刚刚重新搭好的石堆,各自在心里许了一个愿。
过了一会儿,大家起身往回走。
谁也没有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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