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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基昂加 · 第 03 篇

那些随时间一起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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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随时间一起消失的
那些随时间一起消失的
本系列霍基昂加
  1. 00向北
  2. 01旅途从一顿午餐开始
  3. 02一棵树,比一个国家的历史更长
  4. 03驴留在路边,河流在山下转弯
  5. 04抵达之后,海港替我们按下了静音
  6. 05在这里,海港不是终点,而是一道门
  7. 06潮水退去后,时间留下了一些圆形的东西
  8. 07小镇的生活,就在海和午餐之间
  9. 08离开之前,森林把时间还给了树
  10. 09夜深以后,海港上方还有另一条航路

“今天行程要改了。”

Katherine 放下手机。

Opononi
Opononi

“去沙丘的订船电话,一直没人接。”

Waiotemarama Waterfall
Waiotemarama Waterfall

我们住在金沙酒店(Sands Hotel Hokianga)。只要走到海边,对岸那片巨大的沙丘就在那里。天气好的时候,整面沙坡被太阳照得发白,看上去并不远。

Tāne Mahuta
Tāne Mahuta

原本第三天的计划,是坐船过去滑沙。

Hokianga night sky
Hokianga night sky

网站还在,订船的电话号码也还在。Katherine 打了一遍,没人接。过了一会儿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说:

“去前台问问吧。”

船没了

酒店经理听完,并没有觉得意外。

他说,以前送游客过海港去沙丘的船,是当地一位老毛利船长在经营。老人去世以后,儿子没有把这门生意继续做下去。网站也一直没有人维护,所以页面还在,电话却已经没人接了。

我又问:

“那开车能过去吗?”

他说,可以从北边绕,但后面有一段不是普通公路,最好开四驱车。

我们开的显然不是。

那就算了。

从酒店往外看,对岸的沙丘还是和前两天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阳光下面。

沙丘还在。

船没了。

经理又告诉我们,霍基昂加这一带有两个很漂亮的栈桥。一个就在金沙酒店附近,第二天清晨我已经一个人走过;另一个在奥波诺尼(Opononi),Opo 海豚的雕像也在那里,旁边正好可以吃午饭。

于是当天的行程重新排了一遍。

沙丘去不了了,我们先去了库图(Koutu)。

我们等潮水退下去,沿着刚刚露出来的海滩进去看大圆石。也是在那里,我把一堆好好的许愿石碰倒了,最后又和两个孩子一起蹲下来,一块一块重新码了起来。

看完大圆石,我们继续往奥波诺尼开。

Opo 的雕像

到了奥波诺尼,先看到的是栈桥。

它从沙滩一直伸进霍基昂加港(Hokianga Harbour)。对岸还是早上那片没有去成的沙丘,隔着一片水,看上去依然很近。

海边不远,就是 Opo 的雕像。

台阶往上,是奥波诺尼酒店(Opononi Hotel)。我们先去吃午饭。

炸鱼和薯条端上来,旁边还有披萨和一盘沙拉,几只盘子把桌面摆得满满的。窗外就是沙滩和栈桥,再远一点,白色的沙丘还在阳光下面。

我们一边吃,一边看着那片原本准备坐船过去的地方。

没人再提那条没坐成的船。

吃完饭,我们重新走到海边。

Opo 的雕像就在栈桥附近。

一个孩子靠着一只海豚,几十年过去,仍然保持着当年的姿势。

1955 年那个夏天,一只年轻的宽吻海豚开始频繁游到奥波诺尼附近。当地人叫她 Opo。

最喜欢她的,是孩子。

孩子们跑进海里,她就游过来。有人扔球,她会去追;有人站在水里等,她也会靠近。一个原本安静的小镇,因为一只海豚,突然被整个新西兰知道了。

可这个故事没有持续很久。

第二年,人们在海边的岩石间发现了 Opo。

小镇后来为她留下了这座雕像。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和海豚一起玩耍的孩子。

托卡托卡山脚的画面也跟着回来:两个孩子站在路边,把手伸向那两头驴。驴把鼻子凑过来,慢慢闭上眼睛。

几十年前,奥波诺尼的孩子也曾跑进水里。

只是陪他们玩的,不是驴,是一只海豚。

旁边的栈桥一直伸向海港。

也许,当年那些跑进海里追着 Opo 玩的孩子中,就有一个,后来成了这片海上的 skipper。

小时候,他从栈桥边跑进海里,追着海豚玩。

长大以后,他又从这里开船,一趟一趟把游客送到对面的沙丘。

也许就是这样。

Opo 不在了。

孩子也老了。

后来,连摆渡船也没了。

栈桥还在。

沙丘也还在。

海水在下面轻轻晃着。

我们沿着栈桥往前走了一段。尽头只有几个人站在那里看水,沙滩上也没多少人。

风从港里吹过来。

海一直在那里。

古老的贝壳杉

离开霍基昂加,公路重新进入森林。

途中,我们在怀奥特马拉马瀑布(Waiotemarama Waterfall)停了一下。

从公路往里面走,没多久,外面的声音就慢慢听不见了。蕨叶从两旁靠过来,脚下的泥土有些潮。再往里,先听见水声。

瀑布从长着苔藓的岩壁上落下来。

水一直在动。

树林很静。

再往南,就是怀波瓦森林(Waipoua Forest)。

车开进森林时,第一天下午在贝壳杉博物馆看到的那张森林变化图重新回到眼前。

最早,是大片大片连在一起的颜色。

后来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一块一块。

现在,我们正开进其中一片留下来的森林。

去看塔内·马胡塔(Tāne Mahuta)之前,先要清理鞋底。

刷子在鞋底来回擦。

泥一点一点掉下来。

清理干净以后,我们才沿着步道往里面走。

路并不长。树林把光挡掉了一些,四周越来越安静。

转过一个弯,那棵树突然就在前面。

塔内·马胡塔。

树干从地面一直向上。

抬头。

还要再抬头。

树冠很高,人站在下面,很难看清它究竟在哪里结束。

第一天下午,在贝壳杉博物馆,我面对的是一棵已经被砍下来的树。

那一次,我把手放在年轮上。

木头有些潮,有些粗糙。

手指沿着那些纹理,一圈一圈慢慢摸过去。

现在,眼前的贝壳杉还活着。

我站在护栏外。

没有伸手。

风从很高的地方穿过树冠。

枝叶轻轻动了一下。

我们在树底下站了很久。

船在星空里

回程的时候,我想起霍基昂加的那个晚上。

那天夜里,我们从房间里走出去。白天一直看得见的海港、沙丘和山,都已经退进黑暗。

刚开始,只看见几颗星。

站久一点,眼睛慢慢适应。

星星越来越多。

再后来,银河也慢慢显出来。

在贝壳杉博物馆,我们还看过一段关于星空的介绍。

博物馆里的故事,把夜空描绘成一艘巨大的星舟。

在那个 Māori 星辰传说里,Te Waka o Rangi 航行在天空。Taramainuku 掌着船,把网撒向人间,收起那些已经离去的灵魂,再带着他们驶向星空。

到了霍基昂加的夜里,再抬头看银河,博物馆里那艘航行在星空中的船也跟着回来了。

我和 Katherine 站在夜空下,努力想把那艘船从星星里拼出来。

最后也没拼成功。

银河还横在那里。

这几天见过的东西,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库图的大圆石,是周围的岩层被海和时间一点一点磨去以后,才慢慢露出来。

第一天下午在博物馆看到的贝壳杉森林,曾经大片大片从土地上消失。

Opo 只陪奥波诺尼的孩子们度过了一个很短的故事。

老船长不在了。

摆渡船也没了。

白天,海上的船已经消失。

夜里,传说中的船还在星空里航行。

车继续往南。

森林一段一段退到身后。

车里慢慢安静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孩子已经靠在后座,沉沉地睡着了。

车继续往前。

读完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