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90后也步入中年

今天，David 来店里看我。

他瘦了很多。

以前在我们公司上班的时候，他还有点胖。那时候公司应酬多，饭局也多，跟着我们吃来吃去，小肚子都起来了。

现在肚子没了，人也瘦了。我看着他，觉得背好像比以前驼了一点。

我一边忙店里的事情，一边跟他聊天。我们基本没有坐下来，他一直站在旁边。说话的时候，身体会不由自主地跟着晃一晃。

有客人进来，我去招呼客人。

他就停下来，站在旁边等。

客人走了，我们接着聊。

他看看四周的货架。

“现在店里东西多了好多。”

有些东西，他已经不认识了。

David 以前是我的同事。

他做事情很细，脾气却不太好。

有一次，一个客户胡搅蛮缠，他跟人吵了起来。

越说越火。

“啪”的一声。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旁边几个同事都吓了一跳。

后来，我不太敢让他做一线销售了，把他调去做物流。

订单进来，安排发货，处理数据。再后来，账目、人事的一些工作，我也慢慢交给他。

让他跟系统打交道。

让他跟数字打交道。

数字不会跟他吵架。

他做这些倒很合适。一笔账、一张单子、一个数字，都要弄清楚。

我一直很信任他。

那时候，我甚至想过，以后慢慢让他接更多管理的工作。

店里又进来一个客人。

我过去招呼。

David 站在一旁看着。

这个客人，他以前就认识。

等客人走了，他忽然说：

“客人也老了。”

我笑了笑。

以前的 David，总是公司最后一个下班的人。

到了下班时间，别人陆陆续续走了，他还坐在那里。

“怎么还不走？”

“事情还没做完。”

其实也没有谁要求他当天一定做完。

是他自己不肯走。

别人一个星期上五天班，他常常要上六天。

我问他：

“你周六怎么还来？”

他说：

“反正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多上一天班，还可以多挣点钱嘛。”

David 家里的条件其实不错。

他是独生子，家里并不缺钱。

但周六，他还是来。

那时候他每天事情很多。

办公室楼上楼下地跑，有时候还要自己出去拿货。订单来了，要安排发货；货到了，又要处理。

晚上回去，倒头就睡。

今天说起来，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那时候睡得还挺香的。”

David 是留学生过来的。

毕业以后到我们公司上班。那时候，他还没有新西兰的永久居民身份，最后能不能留下来，谁也不知道。

有一年，他爸爸专门从国内来看他。

我陪他爸爸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他爸爸问我：

“以后他能留在新西兰吗？”

我说：

“这个谁也担保不了。”

第二天，David 照样来上班。

别人下班了，他还坐在那里。

到了周六，他又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

我继续忙店里的事情。

David 还是站在旁边。

我们聊起以前。他说，那时候虽然事情多，倒没有现在这些毛病。

现在他睡觉很轻。

“一点声音就醒。”

早上五点多醒了，就睡不着了。

有一次在公司，他觉得心慌。一量血压，高压一百五十多。

他说最近还开始掉头发了，在吃一些东西，希望别再掉。

我看了看他。

以前那个小肚子已经没有了。

这两年，他减肥成功，人瘦了很多。

背却有一点驼。

年轻的时候，David 谈恋爱也挺热闹。

他长得帅，女朋友也换过几个。

有一次，他为了一个女孩，跟家里闹得很僵，很长一段时间连父母都不怎么说话。

后来，女孩还是跟他分了手。

过了一阵，他才慢慢又开始跟家里说话。

今天聊起找对象，他说：

“跟我差不多大的，好像都结婚了。”

说话的时候，他身体又轻轻晃了晃。

“现在再找，碰到的都是00后了。”

前段时间，他认识了一个比自己年轻不少的女孩，来新西兰读书。

认识没多久，女孩就问他：

“如果我跟你在一起，你能不能帮我办 PR？”

如果可以，她很快就可以搬过来一起住。

时间也可以开始算了。

David 有些困惑。

“现在怎么感情是这样的？”

我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欢迎来到成人世界。这里一切都标好了价格。”

他苦笑了一下，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

“如果我没有 PR，没有房子，她还会喜欢我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正好店里又有客人进来了。

我去忙。

David 站到旁边等我。

David 以前最想要的，就是能留在新西兰。

后来，他真的留下来了。

我们帮他办下了身份。

疫情以后，公司没有以前那么忙了。有一段时间，我把不少管理工作交给 David 和另外一个同事。

David 后来找我谈了很久。

他觉得管理的压力很大，对接下去也不太看好。

他还是希望我回来。

后来，我把管理工作重新接了回来。

David 也离开了公司。

他去了另一家做物流和报关的企业。

还是做他喜欢的事情。

后来，他又考了相关的专业资格。

身份有了。

房子也买了。

日子慢慢安定下来。

“你说，我要不要回国？”

今天，他突然问我。

我停下手里的事情，看了看他。

“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他说现在公司也不忙。

经济不好，业务少。很多时候上午把事情处理完，到了下午，就没什么事情可做了。

以前总觉得事情做不完。

现在，事情真的做完了。

有时候坐在那里，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朋友叫他出去吃饭，他不想去。

叫他打球，也不想去。

我劝他出去走走，多运动。

他说：

“什么都提不起劲。”

我们又说起以前。

我说：

“你以前在我们这里，一天到晚楼上楼下跑，周六还主动来上班。”

他笑。

“是啊。”

“那时候你连身份都没有。”

“对。”

“天天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留下，晚上倒睡得挺香。”

他又笑了。

我说：

“所以人最怕什么？”

他看着我。

“人最怕目标实现了。”

这时候，又有客人进来了。

我转身去招呼客人。

David 还是站在旁边等。

后来他准备走了。

临走前，我们又说起开车。

他说现在别人要插进来，他就让。有人要抢，也让。

“以前我肯定要跟他的。”

“现在呢？”

他身体晃了一下。

“算了。”

“让他吧。”

David 走出了店门。

我继续忙我的。

过了一会儿，我抬头看了一眼货架。

店里的东西确实比以前多了很多。

有些东西，他已经不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