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 空荡荡的草根自行车馆
“草根?”
“Grassroots?”
我站在门口,又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
Grassroots Trust Velodrome。
我转头看 Katherine。
“堂堂一个国家级的自行车训练中心,怎么叫自己‘草根’?”
国家级。
草根。
两个词摆在一起,我总觉得有点不搭。
Katherine 笑了笑,没有马上回答。
几个小时前,我也问过她一个差不多的问题。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那天刚到剑桥(Cambridge),我们先去了镇上的 Paddock Café。
以前从奥克兰往南开,我们经过剑桥很多次。路牌出现一下,过几个环岛,很快又被甩在后面。这一次没有更远的目的地,我们准备在这里住几天。
车停下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喝咖啡。
我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招牌。
“Paddock 是什么意思?”
Katherine 笑了一下。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推门走了进去。
我也跟着进去,不好意思追问。
柜台后面是一整面黑板。早餐、Bagel、Burger、咖啡,用白色粉笔一行一行写满了墙。下面摆着一台粉红色的咖啡机,机器响一阵,停一阵。玻璃柜里挤着蛋糕、面包和已经做好的食物,柜台前一直有人等着点单。
再往里走,墙突然热闹起来。
一个女人的侧脸占了很大一面墙。长长的头发从脸后面铺开,一层一层卷过去,里面藏着房子、窗户,还有密密的线条。
一只 tūī 停在她的头发之间。
黑色的头,脖颈泛着蓝绿色的光,翅膀也是蓝绿色的,喉咙下面那一小团白色羽毛格外醒目。几只没有灯罩的灯泡从天花板垂下来,其中一盏暖黄色的灯正好悬在鸟的上方。
壁画下面,两个人坐在一张小桌旁聊天。

其中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
她们没有注意我们。
另一边的白墙上,挂着一辆黑色自行车。
不是靠在墙边,而是整辆架在半空里。两个轮子悬着,车把微微翘起。
自行车旁边画着一个水龙头。
H₂O →
箭头指向接水的地方。
有人可以在那里把瓶子接满。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女人。
鸟。
自行车。
水。
墙上东西不少,却又不像随便找来的装饰。
我没有细想,跟着 Katherine 到了外面。
一杯慢慢喝完的咖啡
秋天的太阳很好。
我们找了一张靠街边的木桌坐下来。Katherine 戴着墨镜,浅绿色的咖啡杯放在手边,旁边是一只小小的不锈钢奶缸。太阳照在上面,亮得有些晃眼。
我的咖啡也端了上来。
白色杯子,浅绿色的碟子。
早餐随后送到桌上。鸡蛋、香肠、培根、蘑菇,还有烤过的面包,一样一样摆在盘子里。
我先注意到的是那个盘子。

白色搪瓷,边缘包着一圈深色,有几个地方已经磕掉了漆。
小时候,这样的东西太常见了。搪瓷杯、搪瓷碗、搪瓷脸盆,家家都有。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们一点一点从生活里消失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刚入口的时候还有些烫。
喝一口,放下来。
和 Katherine 说几句话。
再端起来。
咖啡馆门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有人端着杯子找位置,有人吃完东西起身离开,新来的人又坐下。街边的车一辆一辆经过,速度都不快。
我们没有讨论几点必须到下一站,也没有拿出手机看看今天还有多少地方没有去。
咖啡喝到一半,已经没有刚端来时那么烫了。
我们还是坐着。
有时候说几句话。
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看街边的车缓缓驶过。
我又端起杯子,喝一口,再放下。
太阳从木桌的一边慢慢移到另一边。
咖啡也从热的,变成温的。
就这么一点一点,喝到了杯底。
Katherine 也喝完了。
她没有马上往停车场走,而是回头朝咖啡馆里面看了一眼。
墙上那辆黑色自行车还挂在那里。
她抬手指了指。
“走。”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带你去看车。”
空着的赛道
于是,我们来到了 Grassroots Trust Velodrome。
也就是我刚才觉得名字有点奇怪的那个地方。
后来才知道,Grassroots Trust 的确是一家 Trust。它把资金投入当地社区,支持的项目包括业余体育、教育以及其他社区公益活动。“Amateur sport——业余体育”,甚至被明确列在它的资助范围里。
听我说起这些,Katherine 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她说,新西兰的运动体系跟我过去熟悉的中国不太一样。这里当然也有职业运动员和高水平国家队,但很多运动员并没有完全生活在一个与普通社会隔开的体系里。
“有些人还是学生,”她说,“也有人要自己找赞助。”
训练之外,他们一样有自己的生活。
她停了一下。
“但是你别小看新西兰。”
“奥运会成绩可不差。”
我们一边说,一边往里面走。
墙边有几个玻璃柜。
里面摆着奖杯、盾牌,还有不同年代留下来的比赛纪念物。有些奖杯已经很旧了,银色的表面不再那么亮,木头底座也慢慢变成了深色。
我站在玻璃前面拍照。
玻璃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也映了进去。
身后,是一片很大的空场馆。
再往前几步,整条木质赛道忽然在脚下展开。
我停住了。
馆里几乎没有人。
250 米长的木质赛道绕着场馆整整一圈,两边的弯道一点一点抬起来,到最高处时,已经不像我们平时理解的“路”,更像一堵斜着立起来的木墙。这里既是高水平运动员训练的场所,也向不同水平的普通骑行者开放。
一排排灰白色座椅空在那里。
巨大的钢架横在屋顶。
灯全开着。
可是没有比赛。
没有观众。
也没有车。
Katherine 走到栏杆边,靠在那里往下看。
我站在她旁边。
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一辆自行车从面前经过。
从剑桥骑到巴黎
站在这样一条空赛道旁边,反而很容易想起那些赛道满着的时候。
2024 年巴黎奥运会,新西兰场地自行车队拿下两金、两银、一铜,创造了新西兰场地自行车在单届奥运会上的最好成绩。
其中最耀眼的一个名字,是 Ellesse Andrews。
她是一名以剑桥为训练基地的场地自行车运动员。东京奥运会,她已经拿到女子凯林赛银牌;到了巴黎,她二十四岁。
先是女子团体争先赛。
她和 Rebecca Petch、Shaane Fulton 一起骑进决赛,拿到银牌。
接着是女子凯林赛。
金牌。
最后一天,她又站上女子个人争先赛的决赛场。
又一块金牌。
两金一银。
一个二十四岁的新西兰姑娘,从剑桥的赛道一路骑到了巴黎,最后两次站上奥运会最高的领奖台。
电视里的赛车场,和我们眼前完全是两个样子。
车轮贴着木质赛道高速掠过。
最后一圈的铃声响起来。
运动员从高高的弯道俯冲下来。
冲刺。
终点。
领奖台。
国旗升起来。
那些画面都很快。
快得几乎来不及看清。
楼下那个女孩
可我们眼前的赛道,一辆车都没有。
我正准备离开栏杆,低头的时候,才发现下面还有一块训练区。
那里有一个年轻女孩。
没有自行车。
她在做腿部力量训练。
旁边站着一个人,看起来像她的教练。
女孩做完一个动作,停下来。
教练走近一点,跟她说了几句,又纠正了一下她的动作。
女孩重新站好。
再来一次。
我靠着栏杆看了一会儿。
一下。
停。
再一下。
教练又说了什么。
她调整了一下。
重新开始。
周围没有观众。
一排排椅子还是空的。
赛道也是空的。
女孩做完一组,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又开始下一组。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 Paddock Café 的那面墙。
那个女人。
那只 tūī。
那个水龙头。
还有挂在墙上的那辆自行车。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Katherine 指着它对我说:
“走,带你去看车。”
我当时真以为,她是带我来看车的。
现在赛道上一辆车都没有。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
女孩还在那里。
教练站在她旁边。
一下。
又一下。
我忽然觉得,Katherine 带我来看的,好像不是车。
02 · 天真的坚持
“这不就是给森林修了一道长城吗?” Katherine看着围栏:“那里面的怎么办?”
空赛道之后
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草根信托自行车馆(Grassroots Trust Velodrome)。离开的时候,赛道依然空着。
车开出剑桥(Cambridge),房子渐渐少了。两边重新变成农场,草坡一直铺向远处,牛羊散在一道道围栏后面。天空越来越大,山也越来越近。
快到毛塔乌塔里圣山(Sanctuary Mountain Maungatautari)时,前面的路忽然空了。四周没有人,也没有车。
我对Katherine说:“这里这么开阔,你站到路中间拍一张吧。这样的机会平时可不多。”
她高高兴兴地走到路中央,抬起两只手,比了一个大大的V。山在远处,公路从她脚下一直伸出去,整个人也跟着舒展开了。
再往前,我们就看见了开头那道围栏。
它和一路经过的农场围栏完全不一样。铁网又高又密,贴着森林向两边伸出去,一头很快钻进山坡后的树林。
入口旁边立着几块很大的说明牌。我们没有急着买票,先站在那里看了起来。
回到回不去的从前
第一块牌子讲的就是这道围栏。
我凑近了一点。图画得很细,铁网一直延伸到接近地面的地方,下面还有防止动物往下钻的结构;我再抬头,围栏顶端也没有直直收住,而是向外弯出去一截。
会钻的,要防;会爬的,也要防。门、道路、水沟,只要穿过围栏,都不能随便留下一处缺口。
牌子上最醒目的一个数字是:
47 km——四十七公里。
我顺着铁网往远处看。眼前其实只能看到短短一截,它贴着山坡拐过去,很快就消失在树后面。
可这一道围栏,要这样绕完整座山。里面圈住的是三千多公顷的森林。
我又看了一遍那张图。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新西兰的自然不是已经保护得挺好了吗?”
Katherine还站在牌子前。
“他们想把这里尽量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以前?”
她指了指牌子上的那些动物。
老鼠、负鼠、鼬类、猫,还有鹿、山羊和猪。
我原来以为,这道围栏主要就是为了挡住那些我们很容易叫作“害兽”的动物。看下去才发现,并不只是它们。
鹿不会追鸟,山羊也不会偷鸟蛋,牛更谈不上是什么捕食者。可它们会踩,也会啃。刚刚冒出来的幼苗,还没有长大,就可能消失在它们嘴里。
我回头往山外看。草坡上还有牛羊,那是我们刚才一路开过来再普通不过的怀卡托(Waikato)农场。
再转回来,说明牌上的鹿、山羊和猪还在那里。
Katherine说,他们想做的,是把这些后来进入这套生态的陆生哺乳动物尽量排除出去,让森林有机会往更早的样子长回去。
我听完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感动。
我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天真。
一座已经改变了这么久的山,真的还能往回走吗?为了把它往过去拉,要修四十七公里的围栏,把里面已经存在的动物清出去,还得一年一年地守下去。
我甚至觉得,这是不是有点得不偿失。
可Katherine开头那个问题还在。
围栏里面的怎么办?
我顺着牌上的图往下看。
围起来,只是第一步。铁网合上的那一天,已经生活在山里的动物不会自己消失。人还得进去清除、检查、监测。
牌子上的线路和布点密密麻麻地铺开。一个点接着一个点,一直排进森林深处。
没有哪个动作看起来特别壮观。
我们看完牌子,才去买票。
入口的第一道门打开,Katherine先进去,我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合上,可我们还没有进森林。
前面还有一道。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两层铁网之间。旁边的牌子提醒游客检查鞋底、包和随身物品,我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平时不太会在意的泥土、种子、小虫,到了这里,都得多看一眼。
等身后的门完全关好,我们才推开前面那一道。
再往里走几步,铁网很快被树挡住了。
森林里的光一下暗了一层。山外还是大片天空和晒过的草地,这里抬头,只剩树冠。蕨叶从路两边伸出来,树干一根根往上长,有些缠着藤蔓和苔藓。
脚下也从硬路变成了泥土和落叶。空气换了味道,潮湿的泥土、树皮和落叶混在一起。
我们说着话,声音慢慢就小了。

墙上那只鸟活了
走了一会儿,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鸟叫。
Katherine先停下来。
“你看。”
她抬手指向树上。
我顺着她的手往树冠里找,刚开始什么也没看到。鸟又叫了一声,这次枝叶动了一下,一只黑色的鸟从叶子后面露出来。
光照到羽毛上,泛着一点蓝绿色,喉咙下面那一小团白色很醒目。
“tūī。”
Katherine认出了它。
我一下笑了。
“这不就是Paddock Café咖啡馆墙上那只吗?”
它叫了两声,跳到另一根树枝,又钻进了叶子里。
我还仰头找了一会儿,树叶已经重新合上。
森林里的说明牌没有集中摆在一起。走一段,遇见一块;再走一段,又碰见下一块。有的讲鸟,有的讲植物。
其中一块介绍的是瑞木(rimu)。
牌子旁边放着一段木头的横截面。这种树长得很慢,木纹一圈一圈挨得很密。
我凑近看了一会儿。
“这是不是有点像中国的红木啊?”我跟Katherine说,“红木家具可贵了。”
Katherine笑了。
“你知道为什么贵吗?”
“为什么?”
“因为这些木头越来越少了。”
我又低头看了看那些挤得很紧的木纹。
眼前这段木头,让我想起了马塔科希(Matakohe)的贝壳杉博物馆(The Kauri Museum)。
那里也摆着巨大的树干截面。那些曾经遍布北地的贝壳杉,一棵一棵少了下去,最后留下的,是博物馆里一圈又一圈的年轮。
阳光从树冠之间漏下来,在路面上留下明明暗暗的斑驳。有时候能听到鸟叫,有时候只剩鞋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这只大鸟消失了
没走多远,树林里出现了一只很大的鸟。
不是活的。
是一只木雕。
长长的脖子,巨大的身体。Katherine走过去站在旁边,反而显得很小。
我拿出手机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那是恐鸟(moa)。
这种巨大的不会飞的鸟,曾经真实生活在新西兰的森林里。
现在,眼前只剩下一座木雕。
我把手机放下来,看了一会儿。
再往前,树之间慢慢露出一座高塔。
想做这里的一棵树
先看到楼梯。再抬头,上面还有;继续抬头,楼梯仍然往树冠里伸。
旁边立着一块说明牌:
观景塔(Viewing Tower),十六米。

我们凑过去看。
我原以为,它不过是景区里一座普通的观景设施。牌子上的文字却写着当地人的参与:专业人员搭起主要结构,后面的许多工作由当地人和志愿者一起完成。
我又看了一遍牌子上那些名字。
刚进山的时候,我觉得这些人有点天真。走到这里,天真归天真,能把这样一件事一年一年做下去,还是让人有点佩服。
Katherine已经开始往上爬了。楼梯一层一层绕进树林,她爬了一会儿,呼吸明显有些急。
走到中间,我停下来往下看了一眼。刚才经过的步道已经缩在脚下。
继续往上,树干一点点降下去。在地面的时候,我们一直仰头看树;到了上面,平时只能仰望的树冠渐渐来到眼前。
塔顶的风比下面大。
刚才一路经过的围栏、入口和说明牌都不见了。眼前只剩一整片森林,树冠一层压着一层,一直铺向远处。
Katherine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
她说:
“我觉得在这里做一棵树,好幸福。”
我站在她旁边,也看了很久。
风从树顶吹过来。
下面传来一声鸟叫。
03 · 慢慢磨回来的清澈
“这个湖怎么这么低?” Katherine回头看了看我们一路走下来的长坡:“那这不就像个蓄水池吗?水要是没地方出去,这里不就臭了吗?” “应该不至于吧,”我说,“不可能在市中心有个臭的地方。”
斜阳下的教堂
从圣山出来,我们来到剑桥(Cambridge)镇中心,把车停在湖区的主停车场。
沿着街边往前走,转过一个弯,一座白色教堂先从秋天的树后面露了出来。
那是圣安德鲁教堂(St Andrew’s Church)。它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百四十多年。深色的尖塔直直伸进天里,白色木墙正好迎着斜下来的太阳。周围的树已经换了一半颜色,金黄、暗红,还有没有完全褪去的绿,被低低的阳光从侧面一照,颜色一下都浓了起来。
Katherine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没有动,像是想把眼前这幅画面刻进脑子里,整个人都看得出了神。
教堂斜对面,树边立着几块历史解说牌。我们走过去,匆匆扫了一眼。
上面有湖,有军营,有旧照片,还有一些我当时没记住的名字。信息不少,可看在眼里,只是零零散散的几块,还没有拼成什么。
想着还是先去看看湖,免得太阳下山了,我们没有多停。
湖还在下面。
我们顺着路往下走。
原以为很快就会到,没想到走了一段,湖还在下面;再走一段,路还是往下。
我忍不住问:
“这个湖怎么这么低?”
Katherine也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条长长的下坡。
“那这不就像个蓄水池吗?周围的水都往这里流。可这些水要是没地方出去,这里不就臭了吗?”
“应该不至于吧。”我说,“不可能在市中心有个臭的地方。”
说完,我们继续往下走。
湖还在下面
真正来到特库乌图湖(Lake Te Koo Utu)边上时,我却有点失望。
刚才教堂还在斜阳里发亮,到了下面,太阳已经钻进厚厚的云层。天灰了,对岸的树也暗了,湖面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灰光。那些本来已经黄了、红了的秋叶挤在一起,颜色也分不太出来。
Katherine走到水边,在一大片水生植物旁边停下来。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我心里的剑桥秋天,好像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不过既然已经一路走下来了,我们也没有马上往回走,就沿着湖边继续往里面。
水边的植物很多。芦苇、水草,一丛接着一丛,有些从岸边一直长进浅水里。并不像修剪整齐的城市公园,有些地方甚至显得有点乱。
我问Katherine:
“为什么不把这些水草收拾一下?”
她也看了一会儿。
我们当时都觉得,一个在市中心、给人散步看风景的湖,好像应该再整齐一点。
继续往前,排水口附近站着一个男人。
我不知道他是工作人员,还是附近来帮忙的人。他手里拿着一根很长的耙子,耙头一直伸进水里。落叶顺着水漂过去,一层一层堵在排水口前。
他把耙子伸进去,往自己这边一带,一团湿漉漉的叶子被拖上岸,堆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又有叶子漂过来。
他再把耙子伸进去。
再拉一把。
我们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动作。
就是一耙,又一耙。
刚才那个“湖为什么这么低”的问题,这时候好像已经有一点答案摆在了脚下。
我们从街面一路走下来,周围几乎都比这里高。
水当然会往低处走。
这才是该有的样子
我们继续沿着湖往前。
走着走着,天色开始变了。
最先只是云后面亮了一小块。接着,一点阳光从缝里漏出来,落在对岸的树梢上。
树先亮了。
刚才挤在一起的黄色、红色、深绿和浅绿,像被光重新分开。黄叶变成了金黄,几棵红树也从大片绿色里显了出来。
接着太阳真的出来了。
水也跟着变了。
刚才还是灰蒙蒙的一片,慢慢有了颜色。树落进水里,房子落进水里,连天上的云也落了进去。
风很小。
岸上的秋天到了水里,又倒着长了一遍。偶尔有一点水纹从岸边推开,把树影轻轻揉散;水纹过去以后,倒影又慢慢合回来。
Katherine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才是该有的样子。”
我也看着湖。
刚才在入口那些解说牌上扫到的几个字,这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你别看现在这么漂亮,”我跟她说,“以前镇里的排水都往这里走,湖边还堆过垃圾。”
她转过头来看我。
眼前这片水,和这些话实在有点对不上。
Katherine又往湖里看了一会儿。
那天她后来一直念着两个画面。
一个是斜阳下那座白色教堂。
另一个,就是太阳出来以后,湖里的这片倒影。
可这个湖到底经历过什么,我们那时候还没有真正弄明白。
绕完湖,我们又沿着刚才那条长坡往上走。
等重新回到教堂斜对面,那几块解说牌还在那里。
这一次,我们停了下来。

那一千多棵树
同一块牌子,第二次看,已经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刚刚走过的湖、那条长坡、水草、排水口,还有那个拿长耙的人,一个一个开始和牌子上的文字对上。
我们这才认真读下去。
特库乌图湖原本就是一处低洼的天然湖泊。剑桥这个镇子慢慢长大以后,垃圾开始被堆到湖边,镇里的排水也被引向这里。
刚才Katherine还在问:
“这些水要是没地方出去,这里不就臭了吗?”
一百多年前,也有人担心过差不多的事情。
只是担心没有阻止湖慢慢变坏。
人把问题带进了湖。
再往后,也还是人一点一点想办法往回修。
上世纪五十年代,当地人开始组织起来改善这片湖。有人清理杂草和倒木,有人修路,有人运石料,有人借卡车和拖拉机,也有人一次又一次筹钱。
他们还种了很多树。
一千多棵。
结果,大多数没有活下来。
不是没人种。
是种下去以后,没有足够的人继续照料。
我在这里停了很久。
想让一个地方变好,好像光有热情还不够。
树死了,就得知道为什么。
下一次,再换一种办法。
我们刚才嫌有点乱的那些水生植物,这时候也有了另外一个意思。它们不是简单的“没有收拾干净”。湖边保留下来的湿地,本来就在帮助截留泥沙,也留住一部分随着水流进来的东西。
这些年,人们还在想新的办法,让街上的雨水在真正流进湖以前,多经过一道植物、泥土和湿地的过滤。
我又想起刚才那个拿长耙的男人。
叶子漂过来。
拉上去。
又有新的叶子漂过来。
再拉。
没有哪一次像是“做完了”。
太阳出来以后,我们眼睛看到的湖面确实很清亮。
可这片湖,也从来没有在哪一天突然宣布:修好了。
它还在继续。
牌子上的“军营”
我们继续看那几块牌子。
这一次,我注意到了第一次匆匆扫过去的另一个词:
剑桥营地(Camp Cambridge)。
1864年,这里最早是一处军事定居点。
士兵来了,家属也来了。营地旁边开始有道路,有房子,有农地,慢慢才长出了今天的剑桥。
我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
那座在斜阳里站了一百四十多年的白色教堂还在那里。
再往下面,就是我们刚刚走过的湖。
脑子里又闪过两个画面。
空荡荡的自行车馆里,那个一遍一遍重新做动作的女孩。
圣山外面,那道沿着整座山走了四十七公里的围栏。
现在眼前,又是一片被人弄坏过、种过一千多棵没有活下来的树、却还在一点一点往回修的湖。
这些事情当然未必有什么关系。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
一个最早从军营慢慢长出来的小镇,今天这种做错了再改、改了还继续做下去的劲儿,会不会和它最初的历史有一点关系?
是军营里的纪律、秩序和坚持,在这个地方留下了什么?
还是根本没有关系,只是后来一代又一代住在这里的人,慢慢把这种性格养了出来?
阳光还落在湖面上。
倒影很清楚。
04 · 为什么是这里
一个赤着上身的年轻人端着早餐迎面走来,笑着和我打了个招呼。盘子里是一大块看着像牛排的肉。那时候,我还没有看到湖。
里面已经有人了
第二天清晨,Katherine还在睡。
我轻轻把门带上,一个人开车去卡拉皮罗湖(Lake Karāpiro)。我和Katherine以前来过这里,这一次,天还没有完全亮,我又一个人开了回来。
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剑桥(Cambridge)的街道很静,路灯隔着雾亮着,光没有照得很远,只在湿润的空气里一圈一圈散开。店门还关着,偶尔有一辆车从对面过去,很快又只剩下前面的路。
那天是公众假期。我一路想着,这么早,那里大概不会有什么人。
到了卡拉皮罗,外面果然很静。
我停好车,往训练中心里面走。门里面先是一排训练器械,深蹲架、杠铃片,再往里,一群年轻男运动员已经坐在室内划船机上。
我站住了。
几个人并排坐着,身体往前收,座椅跟着滑过去;膝盖弯起来,又一下蹬开,身体往后展开,手里的拉杆来到身前。然后回去,再来一次。
机器的声音一阵一阵,在清晨空荡荡的训练馆里很清楚。
我以前看赛艇,总觉得那是肩膀和胳膊的事。站在这里,我先注意到的却是他们的腿:膝盖收起来,蹬出去,再收回来。
前一天,我们去草根信托自行车馆(Grassroots Trust Velodrome)看自行车,最后却站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个女孩一遍遍训练。
这天早晨,我是来看船的。
船还没有看到,里面已经练起来了。
我沿着里面继续走。会议室附近的墙上挂着一些照片和比赛资料。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迎面走来。
他赤着上身,肩膀很宽,两条胳膊也很粗,手里端着一盘早餐。看见我,他笑着打了个招呼。
我也笑着回应,目光却忍不住往他的盘子里落了一下。
里面是一大块肉,看起来像牛排。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回头的时候,那排划船机还在动。
雾里,船从肩上下水
再往外走,湖才慢慢露出来。
雾压得很低。水和天连在一起,灰白得几乎没有边界。岸边的草是湿的,鞋踩上去,草叶伏下去一点,颜色也跟着深了一层。
船棚那边已经有人在来回走动。
几个人抬着一条很长的赛艇出来。船身架在肩膀上,从前面一直横到后面。艇太长,人走在下面,反而显得很小。
他们往水边走,脚步差不多一样。旁边有人低头检查桨,有人整理鞋,还有人蹲下来弄船里的东西。没有谁说很多话,动作也不大。
船慢慢落进水里。
几个人依次坐进去,桨伸开。第一下入水很轻,第二下,艇身往前滑了一截。再几下,几个人的身体一起向前,又一起打开。桨叶落进水里,船向前走;桨抬起来,水面在后面重新合上。
艇越来越远,先变成雾里一条细细的线,再过一会儿,连那条线也看不见了。
岸边另一组人又把船从棚里抬出来。肩膀顶住艇身,继续往水边走。
有人从我身边经过,鞋踩在湿草上,声音很轻。
我没有过去说话。
以前和Katherine来过卡拉皮罗。这一次,我站在湿草上,看着一条又一条船从肩膀上落进水里。
这不是一个为游客准备的早晨。
我只是碰巧走进了别人的日常。
船身入水,桨叶切进去。
水面又合上。
冠军之乡
回到住处,Katherine已经起来了。
我把早上的事情讲给她听。
“我还以为公众假期不会有人。”我说,“结果一进去,一排人都在那里练。”
我又说起那个端着早餐出来的年轻人,赤着上身,肩膀很宽,盘子里还有一大块像牛排一样的肉。
Katherine笑了。
“你知不知道,新西兰的赛艇很有名?”
“知道一点。”
“北京奥运会那对双胞胎姐妹,你还记不记得?”
她一说北京,我就想起来了。
埃弗斯-斯温德尔双胞胎姐妹(Caroline and Georgina Evers-Swindell)。她们四年前在雅典夺金,到了北京,又卫冕了。
那届奥运会我们看得很多。两个长得几乎一样的新西兰女孩,坐在同一条船里,这个画面我一直记得。
Katherine接着说:
“你知不知道,剑桥还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冠军之乡(Home of Champions)。”
镇中心有一条体育名人步道,一块块牌子上,都是和这座小镇有关的运动员。
我想起前一天那条空着的自行车赛道,又想起早晨那条慢慢消失在雾里的船。
“为什么这么小一个镇,会有这么多冠军?”
Katherine没有回答。
我坐了一会儿。
“我想去看看这里的学校。”
“那我们去St Peter’s看看。”
教室在中间
下午,我们去了圣彼得学校(St Peter’s School)。
还是公众假期。
早晨去卡拉皮罗的时候,我以为不会有人,结果训练馆里已经练起来了。到了学校,这一次倒是真的安静。
车沿着校园里的路慢慢开进去,两边都是树。秋天的颜色已经深了,红的、黄的夹在还没有褪尽的绿色里。下午的太阳从枝叶间漏下来,路上一块亮,一块暗。
我们停好车,沿着林荫道往里面走。

这里和我记忆里的学校不太一样。教学楼并不高,一栋一栋散在草地和树之间。走过一栋,中间往往空出很大一片绿地,再往前,才又出现另一栋。没有学生,也听不见铃声,球场空着,整个校园反而显得更大。
走了一段,我们在一块校园介绍牌前停下来。
上面是一张学校的平面图。
我先找教学楼。教学区和学校日常使用的建筑集中在中间,再把目光往四周移,地图一下子打开了:田径、足球、橄榄球、板球、曲棍球、游泳池、体育馆,一块接一块地铺在周围。
我看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发现,教室都在中间。”
Katherine凑过来看了看。
“外面全是运动场。”
我们两个站在那里,又把那张图看了一遍。
离开介绍牌以后,刚才地图上的一块块颜色,慢慢变成了真正的草地。有的就在路旁,有的向远处一直铺出去。因为没有学生,反而更容易看清这些运动场占了多大的地方。
Katherine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年轻的时候,真应该多参加一些运动。”
她年轻的时候,一直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成绩好,听话,老师告诉她应该做什么,她就把它做好,一路读到研究生。
我倒不是这样的学生。大学刚开始那几年,高等数学、有机化学都让我吃过苦头,足球场反而自在一些。
Katherine有时候会说,她挺羡慕我这一点。
不是因为成绩。
是我总喜欢照自己的想法先去试。很多路一开始也不知道通向哪里,走一段,再看下一段。
风从空着的球场那边吹过来,几片落叶在路面上滚了一阵。
这些年,Katherine越来越能感觉到身体和年轻时候不一样。有些从前不用想就能做的动作,现在会慢一点,有时还会先犹豫一下。至于年轻时为了考试记住的许多东西,早已经模糊了。
她望了一眼那些空着的运动场。
墙上的 YOU
前面是一栋白色建筑。
还没有走到跟前,就已经看见墙上的黑字。
BE THE BEST YOU CAN BE
字很大,几乎占了整面白墙。

我停下来,Katherine也停下来。
“做你能成为的,最好的自己。”
我们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我说: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看这句话,跟年轻的时候看,好像不一样?”
Katherine没有马上回答。
我又看了一遍那几个词。
“其实这里最重要的,不是best。”
Katherine看着那面墙。
“是那个YOU。”
我点点头。
“对。你自己才是起点。起点每天都可以是新的。”
她笑了。
校园还是很静。远处的球场一个人也没有,下午的阳光落在旁边那棵红树上,叶子亮得几乎发透。
走出去一段以后,我回了一下头。
白墙已经远了。
那几个黑色的大字,还看得见。
BE THE BEST YOU CAN BE.
05 · 再次上车
车身一晃,Katherine赶紧把脚踩回地上,自己先笑了。两只手还紧紧抓着车把,肩膀绷着。一只脚已经踩住踏板,另一只脚却迟迟没有完全离开地面。
她又试了一次。车往前挪了一小截,脚很快又落回地上。
三十多年没有真正骑过自行车了。
市政厅后面的小木屋
今天的计划,是去走一段特阿瓦河道(Te Awa River Ride)。出发前我看过路线,它沿着怀卡托河往卡拉皮罗方向延伸,路不短,骑车更合适。
骑车原本不在计划里。
早上的剑桥(Cambridge)已经很亮。我们走到剑桥市政厅(Cambridge Town Hall)附近,前面有几匹马的雕像。
Katherine看了一会儿,独自走开了。
市政厅后面有一间不太起眼的小木屋,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旁边挂着头盔。
我跟过去,看看自行车,又看看她。
“你要骑?”
她没有马上回答。
租车的小伙子推出来一辆黑色的山地车,帮她调好座位,又给她讲刹车和换挡。他没有催,只站在旁边等。
Katherine听得很认真。
她扶住车把,慢慢坐上去。车又晃了一下,脚马上落地。
她笑了。
小伙子也笑。
我也笑。
再来。
一只脚踩上踏板,另一只脚从地上一蹬。车往前走了一小截,又停下来。
再蹬一次。
这次远了一点。
我们鼓起勇气,决定租两个小时。
我们想:能骑多少就骑多少,不舒服,就回来。
真正上路以前,我们先去了市政厅对面的大操场。
Katherine一圈一圈地练。刚开始转弯很慢,车身稍微一歪,脚就已经准备往地上落。直线骑稳一点,再试着拐弯;拐过去,再继续下一圈。
十多圈以后,她骑回我面前,稳稳地停下来。
她抬头看看我,我也看看她。
我们点点头。
谁都没有说话。
出发,上路!
一开始就错了
目标是特阿瓦河道。
我们看见绿色的 River Ride 路牌,就顺着它骑了出去。
骑行道从老树下面穿过去。路旁一棵巨大的银枫把枝叶一直伸到上方,叶子已经开始带上秋天的颜色。阳光从树冠间漏下来,柏油路上一块亮,一块暗。

湿地边,一只巨大的 tūī 张开翅膀。
不远处,一只铁制的 pūkeko 坐在木长椅的一头,怀里还提着篮子。Katherine也坐下来,抬起手挡着太阳。

更前面还有一只铁狗。
我们继续往前骑。
骑着骑着,我开始觉得不太对。
我停下来,拿出手机看地图。
方向反了。
再看看路牌,我们一路骑进了 Art Trail 那一边。
我把手机递给Katherine。她看了一眼,我们两个都笑了。
掉头。
等重新找到去卡拉皮罗的方向,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车只租了两个小时。
我看了一眼时间,又看看Katherine。
她扶着车把,朝前面的路看了一会儿。
没有说回去。
“这样可以吗?”
Katherine还是骑得很慢。两只手紧紧握着车把,肩膀有些僵,眼睛一直看着前面。
骑一段,她问:
“这样可以吗?”
再骑一会儿:
“我是不是骑得太慢?”
遇到一点坡:
“这里要不要下来推?”
我骑在旁边,没有催她。
她的车稍微晃一下,我就会下意识往她那边靠一点;看到前面有人过来,也会先看看路够不够宽。
落叶散在路面上,轮胎压过去,发出很轻的碎响。
迎面不断有人骑来。有穿着整套骑行服的,很快从我们身边过去;也有一家人慢慢骑着,孩子在前面,大人在后面跟着。
还有一些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人,经过的时候点点头,笑一下。
有个人从旁边骑过去,对Katherine喊了一句:
“You’re doing great!”
她愣了一下,马上笑了。
后来又有人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她抬起头,也笑着回应。
再往前,到了下坡,她自己轻轻捏一下刹车;路面有变化,自己绕过去;有时还会低头换挡。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句“这样可以吗”听不见了。
后来,她骑到了我前面。
绿色的头盔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往前走,她和自行车的影子斜斜落在路上。
她没有回头问我。
“你看,那个就是Paddock”
镇上的房子渐渐少了,视野也跟着打开。
黑色木围栏沿着路往远处伸,再折进去,把一块块绿色的牧场围起来。几匹马就在里面,有的低着头吃草,有的站在树荫下。
我们在围栏旁停下来看马。

Katherine往里面指了指。
“你看,那个就是Paddock。”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一下想起两天前刚到剑桥的时候。
那时,我们站在Paddock Café门口。
我抬头看着招牌问她:
“Paddock是什么意思?”
她笑了一下。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骑过去以后,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地。
什么也没有再问。
前面那个绿色头盔
特阿瓦河道继续往前。
有一段,老树的枝叶从道路两边伸过来,在头顶连成一片。再往外,树突然少了,天空一下打开。
远处是起伏的山,近处是农场、木围栏和开始变色的树。
我和Katherine之间慢慢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在前面,还是那顶绿色头盔。
我忽然发现,她的肩膀已经不像刚才在操场上那样绷着了。前面没有人的时候,她会抬起头看看远处。
我没有追上去。
看着那个绿色头盔沿着路一点一点往前走,我忍不住笑了。
同一片湖
后来,我们骑到了卡拉皮罗湖(Lake Karāpiro)。
昨天清晨我一个人来的时候,湖还埋在雾里。水是灰白的,天也是灰白的。年轻的赛艇运动员把一条条长艇从肩膀上放进水里,然后一点一点划进雾里。
现在已经接近中午。
雾全散了。
阳光照在湖面上。灰白色的水坝从树木之间露出来,几棵高高的杨树贴着坝边直直地往上长。

湖水很亮。岸边已经变色的树和大片白云一起映在水里。
Katherine把自行车停下来,绿色头盔还戴在头上。她站在车旁,身后就是湖、水坝和那些高高的杨树。
我看着湖,想起昨天清晨在这里看到的那些赛艇运动员。
风从下面吹上来。
水面一闪一闪的。
我们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还不错”
回去的时候,腿开始酸了。
车座也越来越硌。
Katherine一边骑一边说,两条腿今天被自行车磕了好几次,回去以后大概不会只有一块淤青。
又骑了一会儿,她说屁股被车座硌得疼。
我听着忍不住笑。
她也笑。
车还是往前走。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早上的凉意慢慢退了。
等我们重新看见市政厅后面那间小木屋,已经过了中午。
租车的小伙子看到我们回来,笑着问:
“怎么样?”
Katherine把车还给他。
“还不错。”
我拿出手机。
22.20公里。
3小时52分56秒。
08:46出发。
12:39结束。
我们原来只租了两个小时。
我去补钱。
还车以后,Katherine和小伙子在小木屋外拍了一张照片。两辆自行车靠在旁边。

她额头上还留着细细的汗珠,肩膀却已经舒展开来。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也跟着弯了。
小伙子站在旁边,笑得有些腼腆。
他看了看Katherine,又看了一眼刚刚还回去的自行车。
“Katherine以后可能会买一辆自己的自行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