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MBRIDGE · 04 / 05

为什么是这里

一只小小 Kiwi 鸟

室内赛艇训练区

一个赤着上身的年轻人端着早餐迎面走来,笑着和我打了个招呼。盘子里是一大块看着像牛排的肉。那时候,我还没有看到湖。

里面已经有人了

第二天清晨,Katherine还在睡。

我轻轻把门带上,一个人开车去卡拉皮罗湖(Lake Karāpiro)。我和Katherine以前来过这里,这一次,天还没有完全亮,我又一个人开了回来。

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剑桥(Cambridge)的街道很静,路灯隔着雾亮着,光没有照得很远,只在湿润的空气里一圈一圈散开。店门还关着,偶尔有一辆车从对面过去,很快又只剩下前面的路。

那天是公众假期。我一路想着,这么早,那里大概不会有什么人。

到了卡拉皮罗,外面果然很静。

我停好车,往训练中心里面走。门里面先是一排训练器械,深蹲架、杠铃片,再往里,一群年轻男运动员已经坐在室内划船机上。

我站住了。

几个人并排坐着,身体往前收,座椅跟着滑过去;膝盖弯起来,又一下蹬开,身体往后展开,手里的拉杆来到身前。然后回去,再来一次。

机器的声音一阵一阵,在清晨空荡荡的训练馆里很清楚。

我以前看赛艇,总觉得那是肩膀和胳膊的事。站在这里,我先注意到的却是他们的腿:膝盖收起来,蹬出去,再收回来。

前一天,我们去草根信托自行车馆(Grassroots Trust Velodrome)看自行车,最后却站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个女孩一遍遍训练。

这天早晨,我是来看船的。

船还没有看到,里面已经练起来了。

我沿着里面继续走。会议室附近的墙上挂着一些照片和比赛资料。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迎面走来。

他赤着上身,肩膀很宽,两条胳膊也很粗,手里端着一盘早餐。看见我,他笑着打了个招呼。

我也笑着回应,目光却忍不住往他的盘子里落了一下。

里面是一大块肉,看起来像牛排。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回头的时候,那排划船机还在动。

雾里,船从肩上下水

再往外走,湖才慢慢露出来。

雾压得很低。水和天连在一起,灰白得几乎没有边界。岸边的草是湿的,鞋踩上去,草叶伏下去一点,颜色也跟着深了一层。

船棚那边已经有人在来回走动。

几个人抬着一条很长的赛艇出来。船身架在肩膀上,从前面一直横到后面。艇太长,人走在下面,反而显得很小。

他们往水边走,脚步差不多一样。旁边有人低头检查桨,有人整理鞋,还有人蹲下来弄船里的东西。没有谁说很多话,动作也不大。

船慢慢落进水里。

几个人依次坐进去,桨伸开。第一下入水很轻,第二下,艇身往前滑了一截。再几下,几个人的身体一起向前,又一起打开。桨叶落进水里,船向前走;桨抬起来,水面在后面重新合上。

艇越来越远,先变成雾里一条细细的线,再过一会儿,连那条线也看不见了。

岸边另一组人又把船从棚里抬出来。肩膀顶住艇身,继续往水边走。

有人从我身边经过,鞋踩在湿草上,声音很轻。

我没有过去说话。

以前和Katherine来过卡拉皮罗。这一次,我站在湿草上,看着一条又一条船从肩膀上落进水里。

这不是一个为游客准备的早晨。

我只是碰巧走进了别人的日常。

船身入水,桨叶切进去。

水面又合上。

冠军之乡

回到住处,Katherine已经起来了。

我把早上的事情讲给她听。

“我还以为公众假期不会有人。”我说,“结果一进去,一排人都在那里练。”

我又说起那个端着早餐出来的年轻人,赤着上身,肩膀很宽,盘子里还有一大块像牛排一样的肉。

Katherine笑了。

“你知不知道,新西兰的赛艇很有名?”

“知道一点。”

“北京奥运会那对双胞胎姐妹,你还记不记得?”

她一说北京,我就想起来了。

埃弗斯-斯温德尔双胞胎姐妹(Caroline and Georgina Evers-Swindell)。她们四年前在雅典夺金,到了北京,又卫冕了。

那届奥运会我们看得很多。两个长得几乎一样的新西兰女孩,坐在同一条船里,这个画面我一直记得。

Katherine接着说:

“你知不知道,剑桥还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冠军之乡(Home of Champions)。”

镇中心有一条体育名人步道,一块块牌子上,都是和这座小镇有关的运动员。

我想起前一天那条空着的自行车赛道,又想起早晨那条慢慢消失在雾里的船。

“为什么这么小一个镇,会有这么多冠军?”

Katherine没有回答。

我坐了一会儿。

“我想去看看这里的学校。”

“那我们去St Peter’s看看。”

教室在中间

下午,我们去了圣彼得学校(St Peter’s School)。

还是公众假期。

早晨去卡拉皮罗的时候,我以为不会有人,结果训练馆里已经练起来了。到了学校,这一次倒是真的安静。

车沿着校园里的路慢慢开进去,两边都是树。秋天的颜色已经深了,红的、黄的夹在还没有褪尽的绿色里。下午的太阳从枝叶间漏下来,路上一块亮,一块暗。

我们停好车,沿着林荫道往里面走。

圣彼得学校的秋日校园

这里和我记忆里的学校不太一样。教学楼并不高,一栋一栋散在草地和树之间。走过一栋,中间往往空出很大一片绿地,再往前,才又出现另一栋。没有学生,也听不见铃声,球场空着,整个校园反而显得更大。

走了一段,我们在一块校园介绍牌前停下来。

上面是一张学校的平面图。

我先找教学楼。教学区和学校日常使用的建筑集中在中间,再把目光往四周移,地图一下子打开了:田径、足球、橄榄球、板球、曲棍球、游泳池、体育馆,一块接一块地铺在周围。

我看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发现,教室都在中间。”

Katherine凑过来看了看。

“外面全是运动场。”

我们两个站在那里,又把那张图看了一遍。

离开介绍牌以后,刚才地图上的一块块颜色,慢慢变成了真正的草地。有的就在路旁,有的向远处一直铺出去。因为没有学生,反而更容易看清这些运动场占了多大的地方。

Katherine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年轻的时候,真应该多参加一些运动。”

她年轻的时候,一直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成绩好,听话,老师告诉她应该做什么,她就把它做好,一路读到研究生。

我倒不是这样的学生。大学刚开始那几年,高等数学、有机化学都让我吃过苦头,足球场反而自在一些。

Katherine有时候会说,她挺羡慕我这一点。

不是因为成绩。

是我总喜欢照自己的想法先去试。很多路一开始也不知道通向哪里,走一段,再看下一段。

风从空着的球场那边吹过来,几片落叶在路面上滚了一阵。

这些年,Katherine越来越能感觉到身体和年轻时候不一样。有些从前不用想就能做的动作,现在会慢一点,有时还会先犹豫一下。至于年轻时为了考试记住的许多东西,早已经模糊了。

她望了一眼那些空着的运动场。

墙上的 YOU

前面是一栋白色建筑。

还没有走到跟前,就已经看见墙上的黑字。

BE THE BEST YOU CAN BE

字很大,几乎占了整面白墙。

白墙上的字

我停下来,Katherine也停下来。

“做你能成为的,最好的自己。”

我们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我说: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看这句话,跟年轻的时候看,好像不一样?”

Katherine没有马上回答。

我又看了一遍那几个词。

“其实这里最重要的,不是best。”

Katherine看着那面墙。

“是那个YOU。”

我点点头。

“对。你自己才是起点。起点每天都可以是新的。”

她笑了。

校园还是很静。远处的球场一个人也没有,下午的阳光落在旁边那棵红树上,叶子亮得几乎发透。

走出去一段以后,我回了一下头。

白墙已经远了。

那几个黑色的大字,还看得见。

BE THE BEST YOU CAN 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