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身一晃,Katherine赶紧把脚踩回地上,自己先笑了。两只手还紧紧抓着车把,肩膀绷着。一只脚已经踩住踏板,另一只脚却迟迟没有完全离开地面。
她又试了一次。车往前挪了一小截,脚很快又落回地上。
三十多年没有真正骑过自行车了。
市政厅后面的小木屋
今天的计划,是去走一段特阿瓦河道(Te Awa River Ride)。出发前我看过路线,它沿着怀卡托河往卡拉皮罗方向延伸,路不短,骑车更合适。
骑车原本不在计划里。
早上的剑桥(Cambridge)已经很亮。我们走到剑桥市政厅(Cambridge Town Hall)附近,前面有几匹马的雕像。
Katherine看了一会儿,独自走开了。
市政厅后面有一间不太起眼的小木屋,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旁边挂着头盔。
我跟过去,看看自行车,又看看她。
“你要骑?”
她没有马上回答。
租车的小伙子推出来一辆黑色的山地车,帮她调好座位,又给她讲刹车和换挡。他没有催,只站在旁边等。
Katherine听得很认真。
她扶住车把,慢慢坐上去。车又晃了一下,脚马上落地。
她笑了。
小伙子也笑。
我也笑。
再来。
一只脚踩上踏板,另一只脚从地上一蹬。车往前走了一小截,又停下来。
再蹬一次。
这次远了一点。
我们鼓起勇气,决定租两个小时。
我们想:能骑多少就骑多少,不舒服,就回来。
真正上路以前,我们先去了市政厅对面的大操场。
Katherine一圈一圈地练。刚开始转弯很慢,车身稍微一歪,脚就已经准备往地上落。直线骑稳一点,再试着拐弯;拐过去,再继续下一圈。
十多圈以后,她骑回我面前,稳稳地停下来。
她抬头看看我,我也看看她。
我们点点头。
谁都没有说话。
出发,上路!
一开始就错了
目标是特阿瓦河道。
我们看见绿色的 River Ride 路牌,就顺着它骑了出去。
骑行道从老树下面穿过去。路旁一棵巨大的银枫把枝叶一直伸到上方,叶子已经开始带上秋天的颜色。阳光从树冠间漏下来,柏油路上一块亮,一块暗。

湿地边,一只巨大的 tūī 张开翅膀。
不远处,一只铁制的 pūkeko 坐在木长椅的一头,怀里还提着篮子。Katherine也坐下来,抬起手挡着太阳。

更前面还有一只铁狗。
我们继续往前骑。
骑着骑着,我开始觉得不太对。
我停下来,拿出手机看地图。
方向反了。
再看看路牌,我们一路骑进了 Art Trail 那一边。
我把手机递给Katherine。她看了一眼,我们两个都笑了。
掉头。
等重新找到去卡拉皮罗的方向,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车只租了两个小时。
我看了一眼时间,又看看Katherine。
她扶着车把,朝前面的路看了一会儿。
没有说回去。
“这样可以吗?”
Katherine还是骑得很慢。两只手紧紧握着车把,肩膀有些僵,眼睛一直看着前面。
骑一段,她问:
“这样可以吗?”
再骑一会儿:
“我是不是骑得太慢?”
遇到一点坡:
“这里要不要下来推?”
我骑在旁边,没有催她。
她的车稍微晃一下,我就会下意识往她那边靠一点;看到前面有人过来,也会先看看路够不够宽。
落叶散在路面上,轮胎压过去,发出很轻的碎响。
迎面不断有人骑来。有穿着整套骑行服的,很快从我们身边过去;也有一家人慢慢骑着,孩子在前面,大人在后面跟着。
还有一些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人,经过的时候点点头,笑一下。
有个人从旁边骑过去,对Katherine喊了一句:
“You’re doing great!”
她愣了一下,马上笑了。
后来又有人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她抬起头,也笑着回应。
再往前,到了下坡,她自己轻轻捏一下刹车;路面有变化,自己绕过去;有时还会低头换挡。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句“这样可以吗”听不见了。
后来,她骑到了我前面。
绿色的头盔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往前走,她和自行车的影子斜斜落在路上。
她没有回头问我。
“你看,那个就是Paddock”
镇上的房子渐渐少了,视野也跟着打开。
黑色木围栏沿着路往远处伸,再折进去,把一块块绿色的牧场围起来。几匹马就在里面,有的低着头吃草,有的站在树荫下。
我们在围栏旁停下来看马。

Katherine往里面指了指。
“你看,那个就是Paddock。”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一下想起两天前刚到剑桥的时候。
那时,我们站在Paddock Café门口。
我抬头看着招牌问她:
“Paddock是什么意思?”
她笑了一下。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骑过去以后,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地。
什么也没有再问。
前面那个绿色头盔
特阿瓦河道继续往前。
有一段,老树的枝叶从道路两边伸过来,在头顶连成一片。再往外,树突然少了,天空一下打开。
远处是起伏的山,近处是农场、木围栏和开始变色的树。
我和Katherine之间慢慢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在前面,还是那顶绿色头盔。
我忽然发现,她的肩膀已经不像刚才在操场上那样绷着了。前面没有人的时候,她会抬起头看看远处。
我没有追上去。
看着那个绿色头盔沿着路一点一点往前走,我忍不住笑了。
同一片湖
后来,我们骑到了卡拉皮罗湖(Lake Karāpiro)。
昨天清晨我一个人来的时候,湖还埋在雾里。水是灰白的,天也是灰白的。年轻的赛艇运动员把一条条长艇从肩膀上放进水里,然后一点一点划进雾里。
现在已经接近中午。
雾全散了。
阳光照在湖面上。灰白色的水坝从树木之间露出来,几棵高高的杨树贴着坝边直直地往上长。

湖水很亮。岸边已经变色的树和大片白云一起映在水里。
Katherine把自行车停下来,绿色头盔还戴在头上。她站在车旁,身后就是湖、水坝和那些高高的杨树。
我看着湖,想起昨天清晨在这里看到的那些赛艇运动员。
风从下面吹上来。
水面一闪一闪的。
我们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还不错”
回去的时候,腿开始酸了。
车座也越来越硌。
Katherine一边骑一边说,两条腿今天被自行车磕了好几次,回去以后大概不会只有一块淤青。
又骑了一会儿,她说屁股被车座硌得疼。
我听着忍不住笑。
她也笑。
车还是往前走。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早上的凉意慢慢退了。
等我们重新看见市政厅后面那间小木屋,已经过了中午。
租车的小伙子看到我们回来,笑着问:
“怎么样?”
Katherine把车还给他。
“还不错。”
我拿出手机。
22.20公里。
3小时52分56秒。
08:46出发。
12:39结束。
我们原来只租了两个小时。
我去补钱。
还车以后,Katherine和小伙子在小木屋外拍了一张照片。两辆自行车靠在旁边。

她额头上还留着细细的汗珠,肩膀却已经舒展开来。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也跟着弯了。
小伙子站在旁边,笑得有些腼腆。
他看了看Katherine,又看了一眼刚刚还回去的自行车。
“Katherine以后可能会买一辆自己的自行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