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就是给森林修了一道长城吗?” Katherine看着围栏:“那里面的怎么办?”
空赛道之后
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草根信托自行车馆(Grassroots Trust Velodrome)。离开的时候,赛道依然空着。
车开出剑桥(Cambridge),房子渐渐少了。两边重新变成农场,草坡一直铺向远处,牛羊散在一道道围栏后面。天空越来越大,山也越来越近。
快到毛塔乌塔里圣山(Sanctuary Mountain Maungatautari)时,前面的路忽然空了。四周没有人,也没有车。
我对Katherine说:“这里这么开阔,你站到路中间拍一张吧。这样的机会平时可不多。”
她高高兴兴地走到路中央,抬起两只手,比了一个大大的V。山在远处,公路从她脚下一直伸出去,整个人也跟着舒展开了。
再往前,我们就看见了开头那道围栏。
它和一路经过的农场围栏完全不一样。铁网又高又密,贴着森林向两边伸出去,一头很快钻进山坡后的树林。
入口旁边立着几块很大的说明牌。我们没有急着买票,先站在那里看了起来。
回到回不去的从前
第一块牌子讲的就是这道围栏。
我凑近了一点。图画得很细,铁网一直延伸到接近地面的地方,下面还有防止动物往下钻的结构;我再抬头,围栏顶端也没有直直收住,而是向外弯出去一截。
会钻的,要防;会爬的,也要防。门、道路、水沟,只要穿过围栏,都不能随便留下一处缺口。
牌子上最醒目的一个数字是:
47 km——四十七公里。
我顺着铁网往远处看。眼前其实只能看到短短一截,它贴着山坡拐过去,很快就消失在树后面。
可这一道围栏,要这样绕完整座山。里面圈住的是三千多公顷的森林。
我又看了一遍那张图。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新西兰的自然不是已经保护得挺好了吗?”
Katherine还站在牌子前。
“他们想把这里尽量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以前?”
她指了指牌子上的那些动物。
老鼠、负鼠、鼬类、猫,还有鹿、山羊和猪。
我原来以为,这道围栏主要就是为了挡住那些我们很容易叫作“害兽”的动物。看下去才发现,并不只是它们。
鹿不会追鸟,山羊也不会偷鸟蛋,牛更谈不上是什么捕食者。可它们会踩,也会啃。刚刚冒出来的幼苗,还没有长大,就可能消失在它们嘴里。
我回头往山外看。草坡上还有牛羊,那是我们刚才一路开过来再普通不过的怀卡托(Waikato)农场。
再转回来,说明牌上的鹿、山羊和猪还在那里。
Katherine说,他们想做的,是把这些后来进入这套生态的陆生哺乳动物尽量排除出去,让森林有机会往更早的样子长回去。
我听完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感动。
我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天真。
一座已经改变了这么久的山,真的还能往回走吗?为了把它往过去拉,要修四十七公里的围栏,把里面已经存在的动物清出去,还得一年一年地守下去。
我甚至觉得,这是不是有点得不偿失。
可Katherine开头那个问题还在。
围栏里面的怎么办?
我顺着牌上的图往下看。
围起来,只是第一步。铁网合上的那一天,已经生活在山里的动物不会自己消失。人还得进去清除、检查、监测。
牌子上的线路和布点密密麻麻地铺开。一个点接着一个点,一直排进森林深处。
没有哪个动作看起来特别壮观。
我们看完牌子,才去买票。
入口的第一道门打开,Katherine先进去,我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合上,可我们还没有进森林。
前面还有一道。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两层铁网之间。旁边的牌子提醒游客检查鞋底、包和随身物品,我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平时不太会在意的泥土、种子、小虫,到了这里,都得多看一眼。
等身后的门完全关好,我们才推开前面那一道。
再往里走几步,铁网很快被树挡住了。
森林里的光一下暗了一层。山外还是大片天空和晒过的草地,这里抬头,只剩树冠。蕨叶从路两边伸出来,树干一根根往上长,有些缠着藤蔓和苔藓。
脚下也从硬路变成了泥土和落叶。空气换了味道,潮湿的泥土、树皮和落叶混在一起。
我们说着话,声音慢慢就小了。

墙上那只鸟活了
走了一会儿,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鸟叫。
Katherine先停下来。
“你看。”
她抬手指向树上。
我顺着她的手往树冠里找,刚开始什么也没看到。鸟又叫了一声,这次枝叶动了一下,一只黑色的鸟从叶子后面露出来。
光照到羽毛上,泛着一点蓝绿色,喉咙下面那一小团白色很醒目。
“tūī。”
Katherine认出了它。
我一下笑了。
“这不就是Paddock Café咖啡馆墙上那只吗?”
它叫了两声,跳到另一根树枝,又钻进了叶子里。
我还仰头找了一会儿,树叶已经重新合上。
森林里的说明牌没有集中摆在一起。走一段,遇见一块;再走一段,又碰见下一块。有的讲鸟,有的讲植物。
其中一块介绍的是瑞木(rimu)。
牌子旁边放着一段木头的横截面。这种树长得很慢,木纹一圈一圈挨得很密。
我凑近看了一会儿。
“这是不是有点像中国的红木啊?”我跟Katherine说,“红木家具可贵了。”
Katherine笑了。
“你知道为什么贵吗?”
“为什么?”
“因为这些木头越来越少了。”
我又低头看了看那些挤得很紧的木纹。
眼前这段木头,让我想起了马塔科希(Matakohe)的贝壳杉博物馆(The Kauri Museum)。
那里也摆着巨大的树干截面。那些曾经遍布北地的贝壳杉,一棵一棵少了下去,最后留下的,是博物馆里一圈又一圈的年轮。
阳光从树冠之间漏下来,在路面上留下明明暗暗的斑驳。有时候能听到鸟叫,有时候只剩鞋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这只大鸟消失了
没走多远,树林里出现了一只很大的鸟。
不是活的。
是一只木雕。
长长的脖子,巨大的身体。Katherine走过去站在旁边,反而显得很小。
我拿出手机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那是恐鸟(moa)。
这种巨大的不会飞的鸟,曾经真实生活在新西兰的森林里。
现在,眼前只剩下一座木雕。
我把手机放下来,看了一会儿。
再往前,树之间慢慢露出一座高塔。
想做这里的一棵树
先看到楼梯。再抬头,上面还有;继续抬头,楼梯仍然往树冠里伸。
旁边立着一块说明牌:
观景塔(Viewing Tower),十六米。

我们凑过去看。
我原以为,它不过是景区里一座普通的观景设施。牌子上的文字却写着当地人的参与:专业人员搭起主要结构,后面的许多工作由当地人和志愿者一起完成。
我又看了一遍牌子上那些名字。
刚进山的时候,我觉得这些人有点天真。走到这里,天真归天真,能把这样一件事一年一年做下去,还是让人有点佩服。
Katherine已经开始往上爬了。楼梯一层一层绕进树林,她爬了一会儿,呼吸明显有些急。
走到中间,我停下来往下看了一眼。刚才经过的步道已经缩在脚下。
继续往上,树干一点点降下去。在地面的时候,我们一直仰头看树;到了上面,平时只能仰望的树冠渐渐来到眼前。
塔顶的风比下面大。
刚才一路经过的围栏、入口和说明牌都不见了。眼前只剩一整片森林,树冠一层压着一层,一直铺向远处。
Katherine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
她说:
“我觉得在这里做一棵树,好幸福。”
我站在她旁边,也看了很久。
风从树顶吹过来。
下面传来一声鸟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