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MBRIDGE · 02 / 05

天真的坚持

一只小小 Kiwi 鸟

通向圣山的路

“这不就是给森林修了一道长城吗?” Katherine看着围栏:“那里面的怎么办?”

空赛道之后

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草根信托自行车馆(Grassroots Trust Velodrome)。离开的时候,赛道依然空着。

车开出剑桥(Cambridge),房子渐渐少了。两边重新变成农场,草坡一直铺向远处,牛羊散在一道道围栏后面。天空越来越大,山也越来越近。

快到毛塔乌塔里圣山(Sanctuary Mountain Maungatautari)时,前面的路忽然空了。四周没有人,也没有车。

我对Katherine说:“这里这么开阔,你站到路中间拍一张吧。这样的机会平时可不多。”

她高高兴兴地走到路中央,抬起两只手,比了一个大大的V。山在远处,公路从她脚下一直伸出去,整个人也跟着舒展开了。

再往前,我们就看见了开头那道围栏。

它和一路经过的农场围栏完全不一样。铁网又高又密,贴着森林向两边伸出去,一头很快钻进山坡后的树林。

入口旁边立着几块很大的说明牌。我们没有急着买票,先站在那里看了起来。

回到回不去的从前

第一块牌子讲的就是这道围栏。

我凑近了一点。图画得很细,铁网一直延伸到接近地面的地方,下面还有防止动物往下钻的结构;我再抬头,围栏顶端也没有直直收住,而是向外弯出去一截。

会钻的,要防;会爬的,也要防。门、道路、水沟,只要穿过围栏,都不能随便留下一处缺口。

牌子上最醒目的一个数字是:

47 km——四十七公里。

我顺着铁网往远处看。眼前其实只能看到短短一截,它贴着山坡拐过去,很快就消失在树后面。

可这一道围栏,要这样绕完整座山。里面圈住的是三千多公顷的森林。

我又看了一遍那张图。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新西兰的自然不是已经保护得挺好了吗?”

Katherine还站在牌子前。

“他们想把这里尽量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以前?”

她指了指牌子上的那些动物。

老鼠、负鼠、鼬类、猫,还有鹿、山羊和猪。

我原来以为,这道围栏主要就是为了挡住那些我们很容易叫作“害兽”的动物。看下去才发现,并不只是它们。

鹿不会追鸟,山羊也不会偷鸟蛋,牛更谈不上是什么捕食者。可它们会踩,也会啃。刚刚冒出来的幼苗,还没有长大,就可能消失在它们嘴里。

我回头往山外看。草坡上还有牛羊,那是我们刚才一路开过来再普通不过的怀卡托(Waikato)农场。

再转回来,说明牌上的鹿、山羊和猪还在那里。

Katherine说,他们想做的,是把这些后来进入这套生态的陆生哺乳动物尽量排除出去,让森林有机会往更早的样子长回去。

我听完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感动。

我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天真。

一座已经改变了这么久的山,真的还能往回走吗?为了把它往过去拉,要修四十七公里的围栏,把里面已经存在的动物清出去,还得一年一年地守下去。

我甚至觉得,这是不是有点得不偿失。

可Katherine开头那个问题还在。

围栏里面的怎么办?

我顺着牌上的图往下看。

围起来,只是第一步。铁网合上的那一天,已经生活在山里的动物不会自己消失。人还得进去清除、检查、监测。

牌子上的线路和布点密密麻麻地铺开。一个点接着一个点,一直排进森林深处。

没有哪个动作看起来特别壮观。

我们看完牌子,才去买票。

入口的第一道门打开,Katherine先进去,我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合上,可我们还没有进森林。

前面还有一道。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两层铁网之间。旁边的牌子提醒游客检查鞋底、包和随身物品,我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平时不太会在意的泥土、种子、小虫,到了这里,都得多看一眼。

等身后的门完全关好,我们才推开前面那一道。

再往里走几步,铁网很快被树挡住了。

森林里的光一下暗了一层。山外还是大片天空和晒过的草地,这里抬头,只剩树冠。蕨叶从路两边伸出来,树干一根根往上长,有些缠着藤蔓和苔藓。

脚下也从硬路变成了泥土和落叶。空气换了味道,潮湿的泥土、树皮和落叶混在一起。

我们说着话,声音慢慢就小了。

森林里的 Katherine

墙上那只鸟活了

走了一会儿,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鸟叫。

Katherine先停下来。

“你看。”

她抬手指向树上。

我顺着她的手往树冠里找,刚开始什么也没看到。鸟又叫了一声,这次枝叶动了一下,一只黑色的鸟从叶子后面露出来。

光照到羽毛上,泛着一点蓝绿色,喉咙下面那一小团白色很醒目。

“tūī。”

Katherine认出了它。

我一下笑了。

“这不就是Paddock Café咖啡馆墙上那只吗?”

它叫了两声,跳到另一根树枝,又钻进了叶子里。

我还仰头找了一会儿,树叶已经重新合上。

森林里的说明牌没有集中摆在一起。走一段,遇见一块;再走一段,又碰见下一块。有的讲鸟,有的讲植物。

其中一块介绍的是瑞木(rimu)。

牌子旁边放着一段木头的横截面。这种树长得很慢,木纹一圈一圈挨得很密。

我凑近看了一会儿。

“这是不是有点像中国的红木啊?”我跟Katherine说,“红木家具可贵了。”

Katherine笑了。

“你知道为什么贵吗?”

“为什么?”

“因为这些木头越来越少了。”

我又低头看了看那些挤得很紧的木纹。

眼前这段木头,让我想起了马塔科希(Matakohe)的贝壳杉博物馆(The Kauri Museum)。

那里也摆着巨大的树干截面。那些曾经遍布北地的贝壳杉,一棵一棵少了下去,最后留下的,是博物馆里一圈又一圈的年轮。

阳光从树冠之间漏下来,在路面上留下明明暗暗的斑驳。有时候能听到鸟叫,有时候只剩鞋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这只大鸟消失了

没走多远,树林里出现了一只很大的鸟。

不是活的。

是一只木雕。

长长的脖子,巨大的身体。Katherine走过去站在旁边,反而显得很小。

我拿出手机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Katherine 与恐鸟木雕

那是恐鸟(moa)。

这种巨大的不会飞的鸟,曾经真实生活在新西兰的森林里。

现在,眼前只剩下一座木雕。

我把手机放下来,看了一会儿。

再往前,树之间慢慢露出一座高塔。

想做这里的一棵树

先看到楼梯。再抬头,上面还有;继续抬头,楼梯仍然往树冠里伸。

旁边立着一块说明牌:

观景塔(Viewing Tower),十六米。

树冠间的观景塔

我们凑过去看。

我原以为,它不过是景区里一座普通的观景设施。牌子上的文字却写着当地人的参与:专业人员搭起主要结构,后面的许多工作由当地人和志愿者一起完成。

我又看了一遍牌子上那些名字。

刚进山的时候,我觉得这些人有点天真。走到这里,天真归天真,能把这样一件事一年一年做下去,还是让人有点佩服。

Katherine已经开始往上爬了。楼梯一层一层绕进树林,她爬了一会儿,呼吸明显有些急。

走到中间,我停下来往下看了一眼。刚才经过的步道已经缩在脚下。

继续往上,树干一点点降下去。在地面的时候,我们一直仰头看树;到了上面,平时只能仰望的树冠渐渐来到眼前。

塔顶的风比下面大。

刚才一路经过的围栏、入口和说明牌都不见了。眼前只剩一整片森林,树冠一层压着一层,一直铺向远处。

Katherine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

她说:

“我觉得在这里做一棵树,好幸福。”

我站在她旁边,也看了很久。

风从树顶吹过来。

下面传来一声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