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
“Grassroots?”
我站在门口,又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
Grassroots Trust Velodrome。
我转头看 Katherine。
“堂堂一个国家级的自行车训练中心,怎么叫自己‘草根’?”
国家级。
草根。
两个词摆在一起,我总觉得有点不搭。
Katherine 笑了笑,没有马上回答。
几个小时前,我也问过她一个差不多的问题。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那天刚到剑桥(Cambridge),我们先去了镇上的 Paddock Café。
以前从奥克兰往南开,我们经过剑桥很多次。路牌出现一下,过几个环岛,很快又被甩在后面。这一次没有更远的目的地,我们准备在这里住几天。
车停下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喝咖啡。
我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招牌。
“Paddock 是什么意思?”
Katherine 笑了一下。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推门走了进去。
我也跟着进去,不好意思追问。
柜台后面是一整面黑板。早餐、Bagel、Burger、咖啡,用白色粉笔一行一行写满了墙。下面摆着一台粉红色的咖啡机,机器响一阵,停一阵。玻璃柜里挤着蛋糕、面包和已经做好的食物,柜台前一直有人等着点单。
再往里走,墙突然热闹起来。
一个女人的侧脸占了很大一面墙。长长的头发从脸后面铺开,一层一层卷过去,里面藏着房子、窗户,还有密密的线条。
一只 tūī 停在她的头发之间。
黑色的头,脖颈泛着蓝绿色的光,翅膀也是蓝绿色的,喉咙下面那一小团白色羽毛格外醒目。几只没有灯罩的灯泡从天花板垂下来,其中一盏暖黄色的灯正好悬在鸟的上方。
壁画下面,两个人坐在一张小桌旁聊天。

其中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
她们没有注意我们。
另一边的白墙上,挂着一辆黑色自行车。
不是靠在墙边,而是整辆架在半空里。两个轮子悬着,车把微微翘起。
自行车旁边画着一个水龙头。
H₂O →
箭头指向接水的地方。
有人可以在那里把瓶子接满。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女人。
鸟。
自行车。
水。
墙上东西不少,却又不像随便找来的装饰。
我没有细想,跟着 Katherine 到了外面。
一杯慢慢喝完的咖啡
秋天的太阳很好。
我们找了一张靠街边的木桌坐下来。Katherine 戴着墨镜,浅绿色的咖啡杯放在手边,旁边是一只小小的不锈钢奶缸。太阳照在上面,亮得有些晃眼。
我的咖啡也端了上来。
白色杯子,浅绿色的碟子。
早餐随后送到桌上。鸡蛋、香肠、培根、蘑菇,还有烤过的面包,一样一样摆在盘子里。
我先注意到的是那个盘子。

白色搪瓷,边缘包着一圈深色,有几个地方已经磕掉了漆。
小时候,这样的东西太常见了。搪瓷杯、搪瓷碗、搪瓷脸盆,家家都有。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们一点一点从生活里消失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刚入口的时候还有些烫。
喝一口,放下来。
和 Katherine 说几句话。
再端起来。
咖啡馆门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有人端着杯子找位置,有人吃完东西起身离开,新来的人又坐下。街边的车一辆一辆经过,速度都不快。
我们没有讨论几点必须到下一站,也没有拿出手机看看今天还有多少地方没有去。
咖啡喝到一半,已经没有刚端来时那么烫了。
我们还是坐着。
有时候说几句话。
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看街边的车缓缓驶过。
我又端起杯子,喝一口,再放下。
太阳从木桌的一边慢慢移到另一边。
咖啡也从热的,变成温的。
就这么一点一点,喝到了杯底。
Katherine 也喝完了。
她没有马上往停车场走,而是回头朝咖啡馆里面看了一眼。
墙上那辆黑色自行车还挂在那里。
她抬手指了指。
“走。”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带你去看车。”
空着的赛道
于是,我们来到了 Grassroots Trust Velodrome。
也就是我刚才觉得名字有点奇怪的那个地方。
后来才知道,Grassroots Trust 的确是一家 Trust。它把资金投入当地社区,支持的项目包括业余体育、教育以及其他社区公益活动。“Amateur sport——业余体育”,甚至被明确列在它的资助范围里。
听我说起这些,Katherine 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她说,新西兰的运动体系跟我过去熟悉的中国不太一样。这里当然也有职业运动员和高水平国家队,但很多运动员并没有完全生活在一个与普通社会隔开的体系里。
“有些人还是学生,”她说,“也有人要自己找赞助。”
训练之外,他们一样有自己的生活。
她停了一下。
“但是你别小看新西兰。”
“奥运会成绩可不差。”
我们一边说,一边往里面走。
墙边有几个玻璃柜。
里面摆着奖杯、盾牌,还有不同年代留下来的比赛纪念物。有些奖杯已经很旧了,银色的表面不再那么亮,木头底座也慢慢变成了深色。
我站在玻璃前面拍照。
玻璃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也映了进去。
身后,是一片很大的空场馆。
再往前几步,整条木质赛道忽然在脚下展开。
我停住了。
馆里几乎没有人。
250 米长的木质赛道绕着场馆整整一圈,两边的弯道一点一点抬起来,到最高处时,已经不像我们平时理解的“路”,更像一堵斜着立起来的木墙。这里既是高水平运动员训练的场所,也向不同水平的普通骑行者开放。
一排排灰白色座椅空在那里。
巨大的钢架横在屋顶。
灯全开着。
可是没有比赛。
没有观众。
也没有车。
Katherine 走到栏杆边,靠在那里往下看。
我站在她旁边。
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一辆自行车从面前经过。
从剑桥骑到巴黎
站在这样一条空赛道旁边,反而很容易想起那些赛道满着的时候。
2024 年巴黎奥运会,新西兰场地自行车队拿下两金、两银、一铜,创造了新西兰场地自行车在单届奥运会上的最好成绩。
其中最耀眼的一个名字,是 Ellesse Andrews。
她是一名以剑桥为训练基地的场地自行车运动员。东京奥运会,她已经拿到女子凯林赛银牌;到了巴黎,她二十四岁。
先是女子团体争先赛。
她和 Rebecca Petch、Shaane Fulton 一起骑进决赛,拿到银牌。
接着是女子凯林赛。
金牌。
最后一天,她又站上女子个人争先赛的决赛场。
又一块金牌。
两金一银。
一个二十四岁的新西兰姑娘,从剑桥的赛道一路骑到了巴黎,最后两次站上奥运会最高的领奖台。
电视里的赛车场,和我们眼前完全是两个样子。
车轮贴着木质赛道高速掠过。
最后一圈的铃声响起来。
运动员从高高的弯道俯冲下来。
冲刺。
终点。
领奖台。
国旗升起来。
那些画面都很快。
快得几乎来不及看清。
楼下那个女孩
可我们眼前的赛道,一辆车都没有。
我正准备离开栏杆,低头的时候,才发现下面还有一块训练区。
那里有一个年轻女孩。
没有自行车。
她在做腿部力量训练。
旁边站着一个人,看起来像她的教练。
女孩做完一个动作,停下来。
教练走近一点,跟她说了几句,又纠正了一下她的动作。
女孩重新站好。
再来一次。
我靠着栏杆看了一会儿。
一下。
停。
再一下。
教练又说了什么。
她调整了一下。
重新开始。
周围没有观众。
一排排椅子还是空的。
赛道也是空的。
女孩做完一组,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又开始下一组。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 Paddock Café 的那面墙。
那个女人。
那只 tūī。
那个水龙头。
还有挂在墙上的那辆自行车。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Katherine 指着它对我说:
“走,带你去看车。”
我当时真以为,她是带我来看车的。
现在赛道上一辆车都没有。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
女孩还在那里。
教练站在她旁边。
一下。
又一下。
我忽然觉得,Katherine 带我来看的,好像不是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