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湖怎么这么低?” Katherine回头看了看我们一路走下来的长坡:“那这不就像个蓄水池吗?水要是没地方出去,这里不就臭了吗?” “应该不至于吧,”我说,“不可能在市中心有个臭的地方。”
斜阳下的教堂
从圣山出来,我们来到剑桥(Cambridge)镇中心,把车停在湖区的主停车场。
沿着街边往前走,转过一个弯,一座白色教堂先从秋天的树后面露了出来。
那是圣安德鲁教堂(St Andrew’s Church)。它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百四十多年。深色的尖塔直直伸进天里,白色木墙正好迎着斜下来的太阳。周围的树已经换了一半颜色,金黄、暗红,还有没有完全褪去的绿,被低低的阳光从侧面一照,颜色一下都浓了起来。
Katherine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没有动,像是想把眼前这幅画面刻进脑子里,整个人都看得出了神。
教堂斜对面,树边立着几块历史解说牌。我们走过去,匆匆扫了一眼。
上面有湖,有军营,有旧照片,还有一些我当时没记住的名字。信息不少,可看在眼里,只是零零散散的几块,还没有拼成什么。
想着还是先去看看湖,免得太阳下山了,我们没有多停。
湖还在下面。
我们顺着路往下走。
原以为很快就会到,没想到走了一段,湖还在下面;再走一段,路还是往下。
我忍不住问:
“这个湖怎么这么低?”
Katherine也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条长长的下坡。
“那这不就像个蓄水池吗?周围的水都往这里流。可这些水要是没地方出去,这里不就臭了吗?”
“应该不至于吧。”我说,“不可能在市中心有个臭的地方。”
说完,我们继续往下走。
湖还在下面
真正来到特库乌图湖(Lake Te Koo Utu)边上时,我却有点失望。
刚才教堂还在斜阳里发亮,到了下面,太阳已经钻进厚厚的云层。天灰了,对岸的树也暗了,湖面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灰光。那些本来已经黄了、红了的秋叶挤在一起,颜色也分不太出来。
Katherine走到水边,在一大片水生植物旁边停下来。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我心里的剑桥秋天,好像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不过既然已经一路走下来了,我们也没有马上往回走,就沿着湖边继续往里面。
水边的植物很多。芦苇、水草,一丛接着一丛,有些从岸边一直长进浅水里。并不像修剪整齐的城市公园,有些地方甚至显得有点乱。
我问Katherine:
“为什么不把这些水草收拾一下?”
她也看了一会儿。
我们当时都觉得,一个在市中心、给人散步看风景的湖,好像应该再整齐一点。
继续往前,排水口附近站着一个男人。
我不知道他是工作人员,还是附近来帮忙的人。他手里拿着一根很长的耙子,耙头一直伸进水里。落叶顺着水漂过去,一层一层堵在排水口前。
他把耙子伸进去,往自己这边一带,一团湿漉漉的叶子被拖上岸,堆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又有叶子漂过来。
他再把耙子伸进去。
再拉一把。
我们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动作。
就是一耙,又一耙。
刚才那个“湖为什么这么低”的问题,这时候好像已经有一点答案摆在了脚下。
我们从街面一路走下来,周围几乎都比这里高。
水当然会往低处走。
这才是该有的样子
我们继续沿着湖往前。
走着走着,天色开始变了。
最先只是云后面亮了一小块。接着,一点阳光从缝里漏出来,落在对岸的树梢上。
树先亮了。
刚才挤在一起的黄色、红色、深绿和浅绿,像被光重新分开。黄叶变成了金黄,几棵红树也从大片绿色里显了出来。
接着太阳真的出来了。
水也跟着变了。
刚才还是灰蒙蒙的一片,慢慢有了颜色。树落进水里,房子落进水里,连天上的云也落了进去。
风很小。
岸上的秋天到了水里,又倒着长了一遍。偶尔有一点水纹从岸边推开,把树影轻轻揉散;水纹过去以后,倒影又慢慢合回来。
Katherine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才是该有的样子。”
我也看着湖。
刚才在入口那些解说牌上扫到的几个字,这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你别看现在这么漂亮,”我跟她说,“以前镇里的排水都往这里走,湖边还堆过垃圾。”
她转过头来看我。
眼前这片水,和这些话实在有点对不上。
Katherine又往湖里看了一会儿。
那天她后来一直念着两个画面。
一个是斜阳下那座白色教堂。
另一个,就是太阳出来以后,湖里的这片倒影。
可这个湖到底经历过什么,我们那时候还没有真正弄明白。
绕完湖,我们又沿着刚才那条长坡往上走。
等重新回到教堂斜对面,那几块解说牌还在那里。
这一次,我们停了下来。

那一千多棵树
同一块牌子,第二次看,已经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刚刚走过的湖、那条长坡、水草、排水口,还有那个拿长耙的人,一个一个开始和牌子上的文字对上。
我们这才认真读下去。
特库乌图湖原本就是一处低洼的天然湖泊。剑桥这个镇子慢慢长大以后,垃圾开始被堆到湖边,镇里的排水也被引向这里。
刚才Katherine还在问:
“这些水要是没地方出去,这里不就臭了吗?”
一百多年前,也有人担心过差不多的事情。
只是担心没有阻止湖慢慢变坏。
人把问题带进了湖。
再往后,也还是人一点一点想办法往回修。
上世纪五十年代,当地人开始组织起来改善这片湖。有人清理杂草和倒木,有人修路,有人运石料,有人借卡车和拖拉机,也有人一次又一次筹钱。
他们还种了很多树。
一千多棵。
结果,大多数没有活下来。
不是没人种。
是种下去以后,没有足够的人继续照料。
我在这里停了很久。
想让一个地方变好,好像光有热情还不够。
树死了,就得知道为什么。
下一次,再换一种办法。
我们刚才嫌有点乱的那些水生植物,这时候也有了另外一个意思。它们不是简单的“没有收拾干净”。湖边保留下来的湿地,本来就在帮助截留泥沙,也留住一部分随着水流进来的东西。
这些年,人们还在想新的办法,让街上的雨水在真正流进湖以前,多经过一道植物、泥土和湿地的过滤。
我又想起刚才那个拿长耙的男人。
叶子漂过来。
拉上去。
又有新的叶子漂过来。
再拉。
没有哪一次像是“做完了”。
太阳出来以后,我们眼睛看到的湖面确实很清亮。
可这片湖,也从来没有在哪一天突然宣布:修好了。
它还在继续。
牌子上的“军营”
我们继续看那几块牌子。
这一次,我注意到了第一次匆匆扫过去的另一个词:
剑桥营地(Camp Cambridge)。
1864年,这里最早是一处军事定居点。
士兵来了,家属也来了。营地旁边开始有道路,有房子,有农地,慢慢才长出了今天的剑桥。
我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
那座在斜阳里站了一百四十多年的白色教堂还在那里。
再往下面,就是我们刚刚走过的湖。
脑子里又闪过两个画面。
空荡荡的自行车馆里,那个一遍一遍重新做动作的女孩。
圣山外面,那道沿着整座山走了四十七公里的围栏。
现在眼前,又是一片被人弄坏过、种过一千多棵没有活下来的树、却还在一点一点往回修的湖。
这些事情当然未必有什么关系。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
一个最早从军营慢慢长出来的小镇,今天这种做错了再改、改了还继续做下去的劲儿,会不会和它最初的历史有一点关系?
是军营里的纪律、秩序和坚持,在这个地方留下了什么?
还是根本没有关系,只是后来一代又一代住在这里的人,慢慢把这种性格养了出来?
阳光还落在湖面上。
倒影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