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塔斯曼 · 全文

从尼尔森到马拉豪,我们用三天沿着海岸一点一点走进亚伯塔斯曼。四篇文章记录两个人、潮水、森林、海湾,以及身体重新找到自己的节奏。

照片里只有两个人

Katherine 站在植物山观景台前,身后是尼尔森与塔斯曼湾

飞机离开奥克兰以后,我照例拿出手机。

以前一家四口出去旅行,飞机上总要拍一张照片。

孩子小的时候,我们把他们抱起来往镜头里凑;后来他们长高了,倒变成我们往他们身边靠。四颗脑袋挤进一块小小的屏幕,有人闭眼,有人只剩半张脸,拍完还要传过去看一遍。

这一次,我把手机举起来。

Katherine 往我这边靠了靠。

“咔嚓。”

屏幕亮起来。

照片里只有两个人。

两个孩子都已经离开家去读大学了。

窗外全是云。

奥克兰已经看不见。

飞机继续向南。

一座不高的山

到尼尔森(Nelson)的时候还早。

晚上才去马拉豪(Mārahau),下午还有几个小时,我们便先把车开到了植物山(Botanical Hill)。

从山下看,它并不高。

一片树,一条路从山脚钻进去。

我抬头看了看,觉得用不了多久。

我常常这样:还没走,就先替一座山判断了好不好走。

“上去看看新西兰的中心。”

山顶有个地方叫新西兰中心(Centre of New Zealand)。

Centre,中心。New Zealand,新西兰。

几个认识的词排在一起,意思似乎已经很清楚了。

真正走进去,才发现路并不是直着往上。

它一截一截横过山坡,到了尽头,再折回来。左边走一段,转过去,又向右。刚觉得已经绕到上面,抬头一看,前面还有一道坡。

一点高度,被这条之字形的路来来回回走了很多遍。

开始的时候,我们还并排。

后来我渐渐走到了前面。

又转过一个折角,我回头。

Katherine 还在下面那一段路上。

她慢慢走上来,在路边停住,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腰。

“比想的累。”

她抬手把帽子往后推了一点。

头顶的树叶很密,阳光从缝隙里落下来,一小块一小块散在路上。

再走时,我慢了一些。

越往上,树越稀。

转过最后几个折角,眼前突然亮起来。

山顶已经有十来个人。

有人拍照,有人举着手机跟远方的人说话。镜头先对着自己,转过去以后,尼尔森、港口和海也一起装进了屏幕。

屏幕的那一边,我猜,也许是他们远方的家人。

人散开一些以后,Katherine 走到那块写着 Centre of New Zealand 的牌子前,蹲下来读。

我也凑过去。

看了几行,才发现自己又弄错了。

这里并不是新西兰地图上真正的中心。十九世纪尼尔森进行土地测量时,这座山顶曾是一个重要的测量基准点。

这个 Centre,不是我以为的那个 Centre。

这倒让我想起三十多年前。

那时候英文还很差,也曾把几个认识的单词凑在一起,便以为自己懂了,在一位 Kiwi 女老师面前闹过一个很尴尬的笑话。后来,那件事被我写进了《那个我再也不敢直视的 Kiwi 女老师》

三十年过去了,英文好像好了一些,但是还是犯同样的毛病。

看来问题不全在英文。

Katherine 还蹲在牌子前。

阳光正好落在她头顶。

黑发里露出几根白的。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十八岁。

那时候,她有一头很浓密的卷发,披在肩上。

Katherine 看完牌子,把一只手按在膝盖上,慢慢站起来。

她压了压帽檐,往前走了几步。

树到了这里忽然断开。

尼尔森整个铺在山下。

房子散在大片绿树之间,浅色的屋顶一直铺向远处。再往外,是港口,是弯出去的海岸线。

更远处,是塔斯曼湾(Tasman Bay)。

近岸的水带着一点明亮的蓝绿,越往外,颜色越深。海湾另一侧的山已经很淡,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蓝,贴在天和海之间。

风从山下吹上来,把 Katherine 的帽檐掀起一点。

她抬手按住。

第二天,我们就要从那片海边走进亚伯塔斯曼国家公园(Abel Tasman National Park)。

路还没有开始。

海已经先到了眼前。

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从植物山下来,我们原本准备去南街(South Street)。

车开进市中心,转过一个路口,我抬头看见了山坡上的尼尔森基督大教堂(Christ Church Cathedral)。

灰白色的钟楼从树和屋顶后面升起来。一长排浅色石阶从街边往上,一直通到教堂。

我把车开慢了一点。

“先去看看这个吧。”

停好车,我们从特拉法加街(Trafalgar Street)往上走。

石阶很宽,中间隔着几层平台。教堂始终在上面,从树梢后面露出来。

走到其中一个平台,我们在一块牌子前停下来。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Thomas Cawthron。

1913 年,这组台阶由他捐给尼尔森。

再往下看,花岗岩来自汤加湾(Tonga Bay)的采石场。

这个名字我认识。

汤加湾就在我们第二天要去的亚伯塔斯曼。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浅灰色的石阶。

我们还没有走进去,那里的石头已经先到了脚下。

再往上,就是教堂。

门边的介绍说,眼前这座教堂从 1925 年开始兴建,直到 1967 年才成为今天的样子。

Katherine 已经走到门前。

她往里面看了一眼,推门进去。

外面的太阳很亮。站到门口,里面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过了一会儿,一排排木椅才从昏暗里慢慢显出来。

我跨过门槛。

街上的声音远了。

Katherine 沿着中间的过道往前,在一张长椅上坐下。

我走到她那一排,停了停,又往后走了几排。

从这里,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Katherine 坐在尼尔森基督大教堂里

她低着头。

教堂的屋顶很高。外面的光经过彩色玻璃,落进来时已经暗了,只在墙和长椅上留下一些颜色。

Katherine 一直坐在那里。

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过了一阵,她抬起头,拿起身边的帽子,站了起来。

门一推开,阳光照进来。

Katherine 眯了眯眼,把帽子戴上,迈下第一节台阶。

隔在厚墙外面的街声,又回来了。

一百多年了,还住着人

从教堂下来,南街就在不远处。

拐进去的时候,我反而有点意外。

它太小了。

街道窄窄的,两边的房子大多只有一层,几乎贴着路边。走在中间,不用特意靠近,就能看清窗后的帘子、门廊上的花盆,还有木墙上一道一道的纹路。

房子与房子之间也挨得很近。

没有大院子,也没有高高的围墙。

整条街还留着一百多年前的尺度。

街口的介绍牌上说,这些小木屋从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就开始出现在这里,住进来的多是当地的工匠和他们的家人。

Katherine 沿着街边往前走。

一栋浅绿色的小屋几乎就在她身边。木墙刷得很干净,白色的木饰沿着尖尖的山墙往下,中间是一扇红门。

她停下来,退后两步。

“这个挺好看。”

我拿出手机。

她站到红门旁边。

镜头里,窗后挂着帘子,门边摆着花盆。

Katherine 在南街木屋旁

再往前也是一样。

有的窗帘只拉开一半,有的门口停着车,花盆里的植物已经长过了窗台。

这里不是一排空下来的旧房子。

十九世纪留下来的木墙后面,还是厨房、卧室和晚饭。

这些房子后来也差点让位给新的开发,最后还是被留了下来。

但门还是关着的。

窗帘也还是屋里的人自己拉开的。

石铺的小路很窄,两个人并肩走,已经占去了不少地方。

一百多年前,这里的人大概也是从这样的门里出来,再沿着这么窄的一条街往前走。

只是那时候,门口不会停着汽车。

为彼此干杯

从南街出来,我们慢慢走回市中心。

走到特拉法加街上,刚才去过的教堂还在坡顶。

台阶下面,一栋黑白相间的老房子占着街角,高高的窗户正对着午后的太阳。

门口摆着桌椅。

我们本来只想进去喝一杯啤酒。

这里叫 The Vic 酒馆(The Vic Public House)。

真正站到吧台前,事情忽然复杂了。

一排生啤龙头从眼前排过去。

IPA、Pale Ale、Lager,还有几个名字我连听都没听过。

我和 Katherine 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酒保大概看明白了。

“可以先试啊,每一种都可以尝。”

我又看了一眼那一长排龙头。

“每一种?”

以我的酒量,真这样尝下去,大概还没决定喝哪一种,今天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最后只好请他替我们挑一款本地的,酒精度别太高。

适合两个年过半百的年轻人。

1889 年,这里还是一家保险公司的办公室。后来做过律师事务所,也做过市议会办公室。到我们坐下来喝啤酒的时候,它已经是一家酒馆了。

两杯啤酒端上来。

杯壁很快蒙上一层细细的水珠。

Katherine 举起杯子,朝我这边伸过来。

“Cheers for you.”

两个杯沿碰在一起。

“For us.”

The Vic 的两杯啤酒

在市中心躺一会儿

从 The Vic 出来,那杯啤酒开始有了一点作用。

太阳还在头顶,人却懒了下来。

沿着特拉法加街往前,到了教堂下面那一段,汽车忽然少了。

原本给车走的地方,现在摆着桌椅、花箱,有人喝咖啡,也有人只是坐着晒太阳。

几张吊床挂在中间。

Katherine 已经朝其中一张走过去了。

这倒省得商量。

吊床一受力,整个人往下一沉。

我刚把腿放进去,身体就陷进布里,折腾了两下才找到一个不至于掉出来的姿势。

旁边那张比我安静得多。

Katherine 已经躺好了。

她把帽檐往下拉了一点,一条腿还露在吊床外面。

头顶是树。

阳光从叶子之间漏下来,随着风,一会儿落在脸上,一会儿又挪到衣服上。

街就在旁边。

有人从我们脚边经过,有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偶尔还有自行车慢慢滑过去。

后来才知道,这一段原本就是为了让人慢下来,才把车让出去,把桌椅和吊床搬了进来。

至少对我们是有效的。

刚才还想着下午要去哪里、还剩多少时间。

现在谁也没有看表。

风吹过来的时候,Katherine 帽檐下面露出一点脸。

眼睛已经闭上了。

我把自己的帽子也往下拉了拉。

尼尔森的下午,从帽檐下面只剩下一小块晃动的绿。

家乡的名字

从吊床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了一些。

皇后花园(Queen's Gardens)离市中心不远。

刚走进去,先看见的是水。

小路没有直着穿过去,而是贴着池塘慢慢弯。树长在水边,枝叶伸出去,有些已经垂到水面。

这片水比花园还早。

它原来是迈泰河(Maitai River)留下的一段旧河湾。十九世纪末,人们围着这片水种树、铺路、架桥,才慢慢有了今天的皇后花园。

一座白色木桥横在水上。

桥不宽,微微拱起来。

水里还有一座。

几只鸭子从树影下面游出来。

Katherine 走到岸边,它们慢慢朝她靠近。快到跟前时,又转了方向,朝白桥游过去。

一道一道的水纹从它们身后散开。

桥断了。

树也碎了。

过了一阵,水纹远去,水里的桥才慢慢又接起来。

我们顺着池塘往里面走。

树很多,路也一直跟着水拐。

走过一片浓绿,眼前忽然出现一堵白墙。

黑瓦压在墙顶,檐角微微翘起。墙上的窗没有玻璃,是一格一格的漏窗。透过去,还能看见另一边的树。

再进去,是亭子,是石头,是另外一片水。

刚才还在一座十九世纪的新西兰花园里,穿过一道墙,景物忽然换了。

这里叫黄石园(Huangshi Chinese Garden)。

2007 年,它建在皇后花园的一角。

白墙上的瓦、亭子的屋顶,有一些从中国运来;园里的石头,却来自新西兰南岛。

两边的东西,就这样放进了同一个园子。

黄石,在湖北。

湖北也是 Katherine 的家乡。

她已经走到了前面。

树丛旁边有一块并不起眼的石头。

她经过以后,又退回来一步。

石头上刻着几个红字:

中国黄石公园。

Katherine 站在那里看。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石头旁边,转过身。

我把手机举起来。

镜头里,她站在新西兰南岛。

身后是白墙、黑瓦,还有几个中国字。

我按下快门。

“咔嚓。”

屏幕亮起来。

这一次,照片里只有她一个人。

Katherine 与黄石纪念石

池塘那边,刚才那几只鸭子已经游远了。

风从水面过去。

白桥的倒影在水里晃了一阵,慢慢安静下来。

继续往南

离开皇后花园,我们开车往马拉豪。

房子渐渐少了。

下午在植物山顶看见的塔斯曼湾,时不时从路边露出来。

前面就是亚伯塔斯曼。

天还亮着。

拖拉机把船拉进海里

水上出租车从马拉豪沿海岸向北

“Three-thirty. Anchorage——下午三点半,锚地湾。”

“Don’t miss it. Otherwise you’ll have to walk back——别错过,不然你们就得自己走回去。”

Skipper(船长)说完,船头已经离开了树皮湾。

几个小时前,船还在公路上

早上在马拉豪(Mārahau),我们已经穿好救生衣,坐进水上出租车。我的背包放在脚边,船却还没有下水。

前面没有海,只有一辆拖拉机。

司机发动机器,整条船跟在后面,慢慢驶上公路。路边是房子、停着的汽车和草地。只看我们这群乘客,已经是一副准备出海的样子;把头转向船外,我们却还在村子里。

这是我们第一次走新西兰伟大步道(Great Walk)。

我们没有背着几天的装备住小屋,而是每天早上坐船进入国家公园,从北往南走一段,下午再从另一个海湾坐船回马拉豪。

第一天,从树皮湾(Bark Bay)走到锚地湾(Anchorage)。

我低头看看自己:长裤、外套、登山鞋。再看看旁边,大多是短裤、短袖和轻装背包。

我的背包里甚至还塞着一只保温杯。

里面是热水。

拖拉机继续往前。

柏油路到了尽头,轮胎开始压上湿亮的潮滩。退潮把水线推得很远,拖拉机没有停,拉着我们继续朝海的方向开。

起先只是薄薄一层水,湿沙在轮胎两边泛着光。再往前,海水渐渐漫过车轮。

拖拉机停住了。

身后的柴油机还在响,船尾的发动机已经启动。船身轻轻一震,拖车从下面退开,海水托住了我们。

前面再也没有公路。

海岸从船边展开

水上出租车一加速,风从两边灌进来。

一个岬角过去,又是一个岬角。树林从山坡一直长到岩石边缘。有时转过一道山嘴,下面忽然露出一片金色沙滩;再拐过去,沙滩又消失,只剩蓝绿色的水贴着岩岸。

有些海湾里看不见房子,也看不见公路。偶尔,一小段步道从树林里露出来,很快又被树吞回去。

水有时是浓蓝色,到了浅滩又一下透亮起来。船头不断切开水面,刚才还在眼前的海湾,很快退到身后。

水上出租车在树皮湾靠岸。

我们跳下船,我的背包随后被递到沙滩上。

Skipper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船上,抬手朝南边指了指。

“Three-thirty. Anchorage.”

我点了点头。

船头转向海面,发动机声渐渐远了。

林边立着路线牌。往北,是阿瓦罗亚(Awaroa);往南,是锚地湾。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把它塞了回去。

我们向南。

潮水替我们选了路

到了拉考罗阿/激流湾(Rākauroa / Torrent Bay),低潮时可以直接穿过河口;潮水高起来,就只能沿着山坡绕行。

这一天,近路留在了下面。

我们走全潮路线。

步道很快钻进海岸森林。树蕨从坡上伸出来,叶片几乎碰到肩膀。海并不一直在身边,有时候走了很久,只剩树林、山坡和脚下的土路;转过一个弯,树忽然让开,海又从下面亮起来。

一艘皮划艇从蓝绿色的水面慢慢划过去,船上的两个人小得像两个点。再走几步,树重新合上,他们也不见了。

福尔斯河(Falls River)横在前面。

树林之间吊着一座很长的悬索桥,入口的牌子写着:

最多十人。

脚一踏上去,桥面便随着身体轻轻晃。河水在下面很深,树影压在水面上,看不清底。

我走到桥中央,低头看了一会儿。

手伸进口袋。

手机屏幕亮起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把它按灭,继续往前。

过了桥,步道重新钻进树林。海湾一个接一个切进陆地,路只好顺着山腰绕开它们。刚绕出一个谷口,前面又出现下一段坡。

海一会儿在脚下,一会儿整个消失。

“可以先喝口水吗?”

不知道又绕过了几个山坡,激流湾忽然从下面整个展开。

我停住了。

刚才一路时隐时现的海,这一次没有躲。浅色的沙洲横在湾里,近处的水透明得发绿,再往外一点,颜色慢慢变深。潮滩边散着几栋房子,几条小船停在水边,从山上看下去都很小。

我掏出手机,对着海湾拍了几张,又往旁边挪了挪。

屏幕里的画面怎么也装不下整个海湾。

“我们可不可以先喝口水,歇一会儿?”

Katherine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我回头。

她站在路边,双手撑着膝盖,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手机被我塞回口袋。

我们在路边坐下来。我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拿出水和保温杯。Katherine拧开水瓶,一口一口喝。我给自己倒了一点热水,居然还是温的。

山下面,就是激流湾。

低潮时可以直接穿过去的那片滩涂,就在眼前。

从步道俯瞰 Torrent Bay

休息了一会儿,Katherine把瓶盖拧紧,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

我重新背起包。

走进树林以后,海很快又被挡住了。

三点十五

后面的路,手机被我拿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树缝里又露出一片海。

这一次,我没有拍。

手机亮起来,只剩一串数字。

Katherine的步幅也越来越短。上坡的时候,她会把手按在大腿上;到了折角,就停一会儿,等呼吸慢下来。

我开始在前面的折角停住,等她走到身边,再一起转进下一段坡。

早上还惦记着的瀑布,岔路牌从眼前过去。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Katherine已经沿着主路往前。

手机重新回到口袋里。

最后一段下坡,树林里的亮光越来越大。海近了,沙滩也近了。

走出树影,锚地湾终于在前面展开。

我掏出手机。

3:15 pm。

船还没有到。

我把背包放到沙地上。

Katherine找到一截木头坐下,弯腰脱掉鞋,把鞋口朝下。几颗一路钻进去的小石子落在沙上。

她抖了两下。

又掉出来几颗。

我也坐下来,把腿伸出去。

十五分钟。

刚才在树林里,它短得像怎么也不够用;到了这里,忽然变得很宽。

三点半,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点。

慢慢变大。

水上出租车来了。

晚上再看手机,那一天留下两个数字:

15.94公里。

25,048步。

潮水退下去以后

回到马拉豪以后,我第一次没有再看时间。

晚饭去了海边的Hooked。

餐桌和海之间,只隔着一条公路。早上,拖拉机就是从这里把我们拉向水线;现在潮水已经退得很远,湿沙一直铺出去,上面留着一道一道浅浅的水纹。

Katherine点了一杯当地葡萄酒。

我点了啤酒。

马拉豪的晚餐与月色

她低头吃了一会儿东西。

“怎么样?”

她抬起眼睛。

“还好。”

说完,又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把两条腿在桌子下面慢慢伸直。

“大腿好酸。”

酒喝到一半,天色暗下来。

Katherine转头看着窗外的潮滩。

“我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走。”

桌子后面的天空已经有了颜色。

一轮粉红色的月亮从马拉豪上空升起来。

早上拖拉机开过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大片退潮后的沙地。

桌上的两只杯子还没有空。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树林后面有一家咖啡馆

阿瓦罗亚海滩的木栈道和水上出租车

我忍不住脱了衣服,慢慢走进那片清澈的海水里。

树皮湾的水先没过脚踝,再到膝盖,再到胸口。

水有点凉。

反方向的一块石头

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马拉豪(Mārahau)。

Katherine起床以后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手在大腿上按了按。

“我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走完。”

水上出租车还是从马拉豪出发。船离开海湾以后,却没有马上往北。

Skipper(船长)把船头调向了相反的方向。

我看了看前面,又回头看看马拉豪,一时还以为是不是走错了。

没多久,海面上出现了一块巨大的花岗岩。

越靠近,才越看清它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分裂苹果岩(Toka Ngawhā / Split Apple Rock)。

Skipper收了油门。船上的手机几乎同时举起来。两半岩石隔着一道窄窄的缝立在海面上,像原本完整的一块石头,被人从中间劈开。

我也拍了一张。

看完以后,船头才掉转方向,向北。

阿瓦罗亚还在前面。

水上出租车沿着海岸加速。昨天走过的那些山坡和海湾重新从船边出现:树林一直压到水边,一小段金色沙滩从岬角后面露出来,很快又退到身后。

昨天,我们就在那些树里面。

今天,只看见一整片绿色沿着海岸往后移动。

树林后面有一家咖啡馆

船在阿瓦罗亚(Awaroa)靠岸。

我背起包,和Katherine从沙滩往里走。

岸后没有公路。

一条木栈道从沙地伸进树林。脚下先是松软的沙,随后变成木板;两边地势很低,蕨类、灌木和潮湿的草地一直铺到树下。没走多远,海就在身后消失了。

栈道拐进更深的树影。

一角屋顶先从枝叶之间露出来。

再往前,树林里突然有了桌子、椅子和遮阳伞。

有人坐在那里喝咖啡。

我停了下来。

这里是阿瓦罗亚小屋(Awaroa Lodge)。

没有公路直接通进来。人从海上来,或者沿着步道走进来;海被树林挡在外面,木屋也藏在树里面。

本来以为下船就要开始走路,结果树林后面先有一杯咖啡。

Katherine已经找了张桌子坐下。

我把背包靠在脚边。

咖啡端上来,她两只手捧着杯子,先喝了一口。早上微微皱着的眉头松了一些。

我们没有急着起身。

周围没有汽车声。偶尔有徒步者背着大包从步道那边钻出来,把包放到桌脚;也有人穿着凉鞋,从屋里端着咖啡走进树荫。

杯子见底以后,Katherine双手撑着椅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

“走吧。”

我重新背起包。

走出去没多远,桌椅和屋顶又被树林收了回去。

海从树林里回来

从阿瓦罗亚往南,步道开始爬向汤加鞍部(Tonga Saddle)。

海很快看不见了。

土路顺着山坡往上,树根横在脚边,蕨叶一层一层垂向坡下。树冠合得很密,偶尔漏下一块阳光,落在路上,很快又被我们甩在身后。

我先走到一个折角,停下来。

Katherine还在下面。

等她走上来,我才转进下一段坡。

再到一个折角,她已经只落后几步。

翻过鞍部以后,路开始往下。空气慢慢变凉,林下的地势也低了。

从高处下来的水到了这里不再挤在一条河道里,而是在低地里散开,变成一条条浅浅的水道。木栈道架在湿地上,前面接着理查森溪(Richardson Stream)上的桥。

Katherine走到桥中央,停下来。

两只手搭在栏杆上。

桥下面的水从草丛之间弯过去。更远的地方,湿地渐渐打开,水的颜色也一点一点接近海。

风从桥下吹上来,把她帽檐下面的头发掀起一点。

我的手碰到口袋里的手机。

没有拿出来。

Katherine还在看。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

这一次,我才把手机拿出来。

Katherine 在 Richardson Stream 桥上

一整片沙滩

过了桥,树林往两边退开。

奥内塔胡蒂湾(Onetahuti Bay)整个铺在前面。

浅色的沙沿着海湾拉成一道很长的弧线。背后是刚刚走过的湿地和森林,前面是蓝绿色的海,汤加岛浮在更远的水面上。

脚下从木板变成沙。

一下软了。

浪很小,一层薄水推上来,又薄薄地退回去,把天空留在湿沙上。

Katherine沿着水边走。

走了一阵,她停下来,拿出手机。

我已经走到前面几步,又退回来。

她还在对着海。

我站到旁边。

我们沿着长滩慢慢往南。

身后的湿地越来越远,前面的山坡却一点一点靠近。到了海湾南端,沙滩开始收窄,步道重新贴向山脚。

树林边露出一片与周围完全不同的坡地。

没有密密的蕨叶。

灰白色的石头直接裸在外面,有些地方还能看见被切过的平直痕迹。

这里是汤加采石场(Tonga Quarry)。

两天前,在尼尔森基督大教堂下面,我们刚刚踩过那一长排浅灰色的花岗岩台阶。

那些石头,有一部分就来自这里。

步道从旧采石场旁边穿过去。

没多久,裸露的石坡又被树林挡住了。

回到树皮湾

从采石场往南,路重新爬进麦卢卡林(mānuka)。

山坡把海挡在外面。

上坡以后,Katherine的步幅又短下来。到了折角,我停在前面;她走上来,抬头看看下一段坡,再继续。

有一次,树缝里重新露出海。

Katherine停在那里。

两只手垂在身边。

下面的海被树枝切成几块蓝色。

树间露出的海岸

我们看了一会儿,再转回树林。

最后一段下坡之后,树皮湾(Bark Bay)慢慢从山下露出来。

先看见河口。

浅水在大片沙地上分成几道弯弯的水渠,湿地、漂木和树林一起围在宽阔的湾里。再往下走,真正的沙滩才从树后面铺开。

昨天,我们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到了沙滩,我把背包放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时间还早。

海湾很安静。

两侧森林覆盖的山体伸进海里,把水面收在中间。几艘帆船停在湾里,船身几乎不动。

近岸的水很清,脚下的沙纹一直透过水面看得见。

我站在水边。

明天我们还会继续往前。以后什么时候会再回到这里,我不知道。

我举起手机,对着海湾停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背包。

然后脱掉衣服,把鞋留在沙滩上。

慢慢走进水里。

树皮湾的水先没过脚踝,再到膝盖,再到胸口。

水有点凉。

我停了一下,还是继续往前。

海湾很浅,又走了一段,水才真正深起来。

我俯下身,游了出去。

身体离开沙底,水一下把人托住了。

我往外游了一点,再转回来。

Katherine还站在岸上。

她手里举着手机。

我朝她的方向划了几下。

脚重新碰到沙底以后,慢慢站起来。往岸边走,水从胸口退到膝盖,又从膝盖退到脚踝。

回到沙滩,我拿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水,重新穿上衣服。

水上出租车还没有来。

晚上再看手机,这一天留下两个数字:

12.02公里。

15,493步。

再来一杯

晚上我们去了Park Cafe。

它不像前一晚的Hooked那样隔着公路面对大片潮滩。木墙、格栅和散开的桌椅藏在树边,更像马拉豪自己长出来的一间餐厅。

给我们端菜的是个年轻人。

聊了几句,才知道他从基督城(Christchurch)来。

原本没打算在这里待很久。

后来认识了一个当地女孩,就留下来了。

“夏天很忙。”

他说。

到了冬天,游客少了,工作也少下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刚收起来的盘子。说完,转身去了下一桌。

菜端上来。

Katherine尝了一口,嚼了几下。

她抬起头,对我竖了一下大拇指。

Park Cafe 的晚餐

杯子里的酒慢慢见底。

她把空杯往前推了推。

“再来一杯。”

桥上停着一只鸟

马拉豪木桥栏杆上的鸬鹚

我把拳头放在汉堡旁边。

比了一下。

拳头输了。

几个小时前

早上,我们把车停在马拉豪(Mārahau)的Park Cafe前。

前两天,我们都是先坐水上出租车往北,再沿着步道向南走。第三天下午要从尼尔森飞回奥克兰,我们便从马拉豪直接往北,走到哪里算哪里,再原路回来。

这一次,没有Skipper,也没有三点半。

步道入口旁站着一尊毛利木雕。他身材高大,脸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刻进木头里,一只手握着武器,正对着进山的人。

我走过去,在旁边站好。

木雕握他的武器,我把手机握在胸前。

我的武器只有这个。

Katherine替我拍了张照片。

作者在马拉豪入口木雕旁

再往前,就是马拉豪河口。

一条长桥从湿地边缘伸出去。脚下是金属格栅,两边是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木栏杆。退潮以后,河口一下变得很宽:浅色的沙洲铺开,一道道水流从里面绕过去,把沙地切成不规则的小块。低矮的湿地植物贴着水边,更远处才重新接上海。

走到桥上,Katherine停住了。

栏杆上站着一只黑色的鸟。

它先把两边的翅膀整个张开,黑色的羽毛一层一层摊在风里。有人从旁边走过去,它没有飞。

过了一会儿,它把翅膀慢慢收起来,爪子仍然抓着栏杆。

Katherine往前靠了些。

鸟只转了一下头。

桥下的浅水贴着沙地缓缓流过去。

走下桥,步道入口的路牌立在前面。

Porters Beach、Tinline Bay、Apple Tree Bay,一个个地名沿着海岸排下去。

Katherine看了一眼,已经往前走了。

一个湾,再一个湾

过了河口,马拉豪还没有马上消失。

身后是开阔的湿地、浅水和草地,前面才慢慢长出树林。路从低地往山坡上抬,一开始并不陡,只是不断沿着海岸绕行。

山坡上的树蕨很高,长长的叶片从路边垂下来,有些几乎搭到头顶。

有一段路面变成浅色的硬土和裸岩。两边还是浓绿的树,前面却突然没有了遮挡。

蓝色的海整个从坡口露出来。

走进树林,海不见了。绕过一个山嘴,它又回来。

下面是一片不大的海湾。沙里混着圆石、碎贝壳和退潮留下来的黑色海藻,水线弯弯曲曲地贴着岸边。

再走一段,树重新合上。翻过一个小坡,下一个湾又出现。

Porters Beach。

Tinline Bay。

有一处树蕨长得特别高。

Katherine站在路边抬头看。我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又退回来。

她仰着脸。树蕨的叶片从上面垂下来,背后是一整块蓝色的海。

树蕨与海

等她把头低下来,我们继续往前。

绕过下一个岬角,水面越来越开。

苹果树湾(Apple Tree Bay)到了。

外面是海,里面是泻湖

苹果树湾外面是海,里面却收着一片浅浅的泻湖。

退潮后的水很静。山和云落在水里,只有很轻的风把倒影推皱一点。浅色的沙洲和褐色的湿地植物把水面分成几块,细细的水道从中间穿过去,再慢慢接向外海。

苹果树湾的泻湖倒影

我们沿着岸边往前。

走到海的一侧,水面忽然开阔起来。

沙滩上散着被海水漂白的树干。有人把其中一些枝杈搭在一起,像一间没有屋顶、也没有墙的小棚子。粗大的木头横在沙上,枝杈朝着天空伸出去。

Katherine在漂木旁边停了很久。

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坐下来。

她靠着一段半埋在沙里的木头,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双手托在下巴下面,抬头看天。

云压得很低,蓝色从缝隙里露出来。

我给她拍了一张。

Katherine 靠着苹果树湾的漂木

后来她又走到那堆漂木旁边,抱着手臂站了一会儿。风从海上过来,外套的帽子贴在背后。

我们拿出一点吃的。

沙滩上的人不多。

不远处,一个Kiwi大爷脱掉上衣,把鞋留在沙地上,慢慢往水里走。水先没过小腿,再到腰。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再走几步,整个人伏进水里,游了起来。

Katherine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他。

那个人往外游了一段,又慢慢转回来。岸边的人还是各坐各的,只有浪一层一层推上沙滩。

吃完东西,我沿着海湾走了一圈。

往北的步道从沙滩另一端重新钻进树林。

我站在那里看了看。

回到漂木旁边,Katherine还坐着。

我把剩下的东西收进背包,拉上拉链。

“回吧。”

她把帽檐压下来,站起身。

我们掉头往南。

鸟不在了

回去还是同一条路。

来时一个个出现的小湾,现在一个个退到身后。树蕨还是垂在坡边,蓝色的海却从另一侧的树缝里露出来。

再往南,马拉豪河口开始出现。

起先只是远处一小片浅色。绕过一个山嘴,沙洲变宽了;再往前,弯曲的水道也越来越清楚。

最后,那座长桥重新伸到眼前。

早上停在栏杆上的鸟已经不在了。

我走到它站过的位置。

木栏杆被太阳晒得发白。

桥下面,退潮留下的水还在沙洲之间慢慢流。

过了桥,停车场就在前面。

手机上的距离停在:

15.03公里。

拳头输了

Katherine留在Park Cafe。

我还惦记着马路斜对面的Fat Tui。

前两天已经听人说了好几次,那里的汉堡很大。

真正端到面前,我还是愣了一下。

面包下面塞着肉、蔬菜和酱汁,一层压着一层。汉堡高得有点不像是给人直接咬的,我看了半天,也没马上找到应该从哪里下口。

于是把拳头放到旁边。

比了一下。

拳头输了。

Fat Tui 汉堡与拳头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这个汉堡应该留个证据。

吃完以后,我回到Park Cafe。

Katherine也差不多吃好了。

我们去拿行李,然后开车回尼尔森。

四十二点九九公里

去机场以前,我最后看了一次这三天留下来的记录:

42.99公里。

61,485步。

我把手机按灭。

飞机离开尼尔森以后,塔斯曼湾又出现在窗下。

海岸、树林和那些一个接一个的小海湾,慢慢退到机翼后面。

三天的徒步记录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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