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塔斯曼目录
原生树蕨之间露出的塔斯曼海岸

新西兰南岛 · 塔斯曼 · 2026

亚伯塔斯曼

一个让海替我们走一段路的地方

小女儿上大学以后,两个女儿都搬出了家。近二十年来,我们第一次只为两个人安排一段远行。

序章 · 向南

第一次只为两个人收拾行李

今年,小女儿开始上大学。她和姐姐一样,搬到学校附近的公寓。假期里,她们也没有回来。家里第一次只剩下我和 Katherine。

近二十年来,我们的旅行总有四个人。订房要看床位,吃饭要问她们想吃什么,出发以前,总有人还在找一件衣服,或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背包。孩子长大以后,这些声音忽然从行李旁边消失了。

背包里放着一只平常徒步用的水瓶,冷水和热水都可以装。新西兰人大多从水龙头接冷水,我灌进去的还是热水。

我们从奥克兰(Auckland)飞往尼尔森(Nelson)。登机以后,我和 Katherine 在座位上拍了一张照片。

这一次,照片里只有两个人。

飞往尼尔森的航班上,镜头里第一次没有两个女儿。
01尼尔森(Nelson)

第 01 章 · 抵达

在山顶,海已经出现

从植物山望下去,尼尔森、塔斯曼湾和远处的山脉同时出现。

尼尔森是南岛北端的一座小城,也是通往三座国家公园的门户。亚伯塔斯曼国家公园(Abel Tasman National Park)在西北海岸展开;再往内陆,是卡胡朗伊国家公园(Kahurangi National Park)和尼尔森湖国家公园(Nelson Lakes National Park)。许多人抵达这里,不是为了停留,而是为了继续进入山、森林和海岸。

但尼尔森本身值得半天。这里有苹果园,有自己的精酿啤酒;我们在奥克兰常买的 Pic’s 花生酱,也在尼尔森生产。市中心的街上甚至放着吊床,走累的人可以躺下来,看一会儿天空。

飞机落地后,租车公司的接驳车把我们带去取车。那天晚上才需要抵达马拉豪(Mārahau),所以我们把下午留给了尼尔森。

第一站是植物山(Botanical Hill)。我们沿环形步道往上走,来到“新西兰中心”(Centre of New Zealand)的测量标志旁。这个名字容易让人误以为脚下就是全国的地理中心;它实际是早期尼尔森地区测绘所使用的基准点。Katherine 蹲下来,把手放在铜牌上。

再往前几步,城市在山下展开。房屋一直排到海边,塔斯曼湾(Tasman Bay)在阳光里发蓝,更远处的山脉浮在海的另一边。我们还没有进入步道,海已经先出现了。

下山以后,我们去了基督大教堂(Christ Church Cathedral)。钟塔从城市中心升起来,里面却很安静。Katherine 坐在靠后的长椅上,前方的红色十字架亮着。外面的阳光很强,到了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从教堂出来,我们沿着南街历史街区(South Street Historic Precinct)慢慢走。百年前的木屋还留着窄窄的门廊、木墙和临街的小窗。城市一直向外生长,这条街却没有急着变大。

我们很久没有两个人一起喝生啤了。走出南街以后,我们在 The Vic Public House 坐下来,一人点了一杯。杯壁上有水珠,阳光落在桌沿。没有人催我们去下一站。

从 The Vic 出来,我们驱车去了皇后花园(Queens Gardens)。小径沿水面弯过去,白桥倒映在水里,几只鸭子从脚边游过。

尼尔森与黄石结为姐妹城市的纪念石。

花园里有一处黄石园(Huangshi Chinese Garden)。说明牌上写着,尼尔森与中国湖北黄石是姐妹城市。Katherine 来自湖北武汉。二十三年前离开,她没有想过会在南岛一座维多利亚式花园里,看见湖北的地名。

我们在刻石前停了下来。花园里的人继续从身后走过,鸭子也游到了池塘另一边。

石头上刻着红字:中国黄石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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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马拉豪 · 树皮湾至锚地湾

第 02 章 · 徒步第一天

拖拉机把船拉进海里

离开马拉豪以后,公路停在身后,海岸开始接管行程。

马拉豪(Mārahau)在亚伯塔斯曼海岸步道的南端。村子不大,房屋沿着公路和潮滩散开。来这里的人,大多背着包,等一条船,或准备沿步道进入国家公园。

我们的第一天从水上出租车开始。

船还没有下水,乘客已经坐了进去。拖拉机牵着船沿公路向前,经过村里的房屋,再驶下潮湿的滩涂。车轮进入海水以后,拖拉机停下来,船上的发动机开始作响。

同一艘船,先在公路上被牵引,到了水里才成为船。

拖拉机牵着载客的水上出租车穿过马拉豪,海陆在潮滩边交接。

离开马拉豪后,风从船舷两边灌进来。水上出租车沿海岸向北,岬角一层一层退到身后。树林一直长到岩石边缘,海水在不同的海湾里变换颜色。偶尔能看见沙滩藏在山脚下,没有公路通向那里。

我们要去的是树皮湾(Bark Bay)。

水上出租车把我们送到岸边,很快又载着其他人离开。发动机的声音消失以后,沙滩重新安静下来。路线牌立在树林入口,向南是锚地湾(Anchorage),向北可以继续走向阿瓦罗亚(Awaroa)。

我们转向南。

从树皮湾到锚地湾有两条走法。低潮时,可以直接穿过拉考罗阿/激流湾(Rākauroa / Torrent Bay)的河口;潮水不合适时,则要沿高潮路线绕过整片潮滩。我们走的是高潮路线。

下午三点半,水上出租车会在锚地湾接我们回马拉豪。我们不想错过船期,也没有给途中增加任何支路。卡斯凯德瀑布(Cascade Falls)的方向留在路牌上,我们继续向南。

步道很快进入海岸森林。树蕨从山坡上垂下来,地面有时潮湿,有时又被阳光照得发白。海并不始终在身边。很多时候只能听见它,走到山坡转弯处,水面才重新从树林之间出现。

远处有人划着皮划艇,从发亮的海面上慢慢经过。我们站在步道上看了一会儿,随后继续赶路。

福尔斯河悬索桥(Falls River Suspension Bridge)横在林间。入口的牌子写着:最多十人。桥下的河水颜色很深,桥面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我们走到另一端,没有转去瀑布。

过桥以后,步道继续在山坡和海岸之间升降。偶尔从树木的缝隙里望出去,海面在下午的阳光下几乎变成白色;再转过一个弯,水又恢复成蓝绿色。

后来,拉考罗阿/激流湾从高处完整地出现了。

海水伸进群山之间,一道浅色沙洲横在湾中。近处是透明的蓝绿,远处渐渐变深。潮滩、房屋和停在水边的小船都缩得很小。我们已经走了很久,眼前的海湾却像忽然把整条海岸重新打开。

从高处看见拉考罗阿/激流湾,潮水把山与沙洲放在同一片蓝里。

低潮时,徒步者可以从激流湾河口直接穿过去。我们没有下到滩涂,而是重新进入树林,沿高潮路线绕过海湾。海一度从视线里消失,只剩脚下不断向前的路。

我们看时间的次数越来越多。

走到锚地湾时,水上出租车还没有来。我们提前到了接船点,在沙滩边把背包放下。下午三点半,船从海面靠近,接上当天最后一段路的乘客。

当天的步行记录停在十五点九四公里,二万五千零四十八步。

回到马拉豪以后,时间重新慢下来。晚饭在海边的 Hooked on Marahau。餐桌隔着一条公路正对潮滩。退去的海水留下一道道浅亮的水纹,远处的山已经变成暗色。

Katherine 点了一杯当地葡萄酒,我点了一杯啤酒。在尼尔森的 The Vic,是近二十年来我们第一次只有两个人坐下来喝酒;到了马拉豪,这是第二次。

她把酒杯放在手边,慢慢吃饭,偶尔转头看向潮滩。

天完全黑下来以前,月亮从潮滩上升起来,带着一点粉红。

下午三点半还在赶船的人,这时已经坐在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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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阿瓦罗亚至树皮湾 · 12.02 公里

第 03 章 · 徒步第二天

树林后面有一家咖啡馆

水上出租车在阿瓦罗亚海滩靠岸,木栈道从沙滩伸向树林。

第一天从树皮湾走到锚地湾,十五点九四公里。

回到马拉豪以后,Katherine 虽然坐在 Hooked 的餐桌边喝完了那杯酒,腿上的疲惫却没有一起消失。

第二天早上,她有些担心。

她说,昨天已经走得太累,今天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完。

我们的第二天仍然从马拉豪的水上出租车开始。

船离开海岸后,没有立即向北直行,而是先绕到分裂苹果岩(Split Apple Rock / Tokangawhā)。

两块巨大的花岗岩从中间裂开,停在海面附近,像一只被切成两半的苹果。船放慢速度,让大家从水上看了一会儿。

我们没有下船。

很快,发动机重新加速,船继续沿海岸向北。

水上出租车先绕到分裂苹果岩,我们没有下船。

第一天,我们在树皮湾下船,再沿步道向南走到锚地湾。这一天,船经过树皮湾以后还在继续。

海湾一个接一个退到身后。树林覆盖着山坡,一直长到岩石和沙滩的边缘。没有公路的地方,海成了进入国家公园的另一条路。

我们要去的是阿瓦罗亚(Awaroa)。

水上出租车在阿瓦罗亚海滩靠岸。我们从船上下来,沿木栈道离开沙滩,走进树林。

本来以为下船以后就要直接开始徒步,没想到里面还有一家咖啡馆。

既然看见了,就先喝杯咖啡。

咖啡馆属于 Awaroa Lodge。这里不只供应咖啡和食物,也提供住宿。没有公路通到这里,大多数住客乘船或沿步道抵达。

我们坐下来以后,才慢慢看明白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国家公园深处。

很多走完整段亚伯塔斯曼海岸步道的人,会从马拉豪背着几天的行李,分几天一路向北。走到阿瓦罗亚以后,他们在这里住下、吃饭、补充体力,第二天再继续往前。

我们没有这样走。

我们每天从马拉豪出发,借助水上出租车抵达当天的起点,再沿步道走向另一个海湾。船替我们省去一些重复的路,也让三天的行程都能回到同一个住处。

同一条海岸步道,有人把每天的路接在一起;我们把船和步道接在一起。

咖啡喝完,Katherine 看起来比早上放松了一些。

我们离开 Lodge,开始向南走。

从这里继续向北,需要穿越阿瓦罗亚河口。那段潮滩只能在低潮前约一个半小时至低潮后约两小时内通行,而且没有绕行路线。我们向南走,不用等。

从阿瓦罗亚到树皮湾,首先要翻过林木覆盖的汤加山鞍(Tonga Saddle)。

步道很快进入森林。阳光从树叶之间落下来,照在树根和泥土上。海暂时从视线里消失,只剩脚步和林中的声音。

天气很好,也很晒。

走出树荫时,阳光立刻落在帽檐和肩膀上;重新进入树林以后,皮肤才暂时凉下来。

翻过山鞍,步道开始下降。

树林下面渐渐出现水面。理查森溪(Richardson Stream)从湿地中穿过,在接近海岸的地方分成几道浅水。木桥和栈道架在水面上,把步道带向奥内塔胡蒂湾(Onetahuti Bay)。

翻过汤加山鞍,理查森溪的木桥把步道带向奥内塔胡蒂湾。

Katherine 站在桥上。阳光照着桥板,栏杆的影子斜着落到脚边。

桥外,湿地、沙洲和海同时出现。

浅水在沙地上弯曲,越过金色的滩涂,外面就是蓝色的海。前一天走过的海岸常常被树林遮住,到了这里,视野忽然完全打开。

奥内塔胡蒂湾是这段步道上最长的沙滩之一。海滩背后是湿地和森林,外海属于汤加岛海洋保护区(Tonga Island Marine Reserve)一带。

第一天走到后来,我们不断看时间,担心错过下午的水上出租车。

第二天,Katherine 没有再问还剩多少公里。

这一天的距离短一些,沿途的海也一次次从树林之间重新出现。走上一段,树叶之间又露出一片水面。

她开始停下来拍照,也愿意在桥上多站一会儿。

离开奥内塔胡蒂湾以后,路线经过汤加采石场(Tonga Quarry)。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这里的名字,也没有特别寻找旧采石场留下的痕迹。回来以后重新查看路线,它才重新得到名字。

再往南,步道离开海边,进入麦卢卡树林,在山坡上继续起伏。

等到树林再次让开,树皮湾的河口已经出现在下面。

潮水退去以后,河道留在大片浅色沙地中间。水流绕过岩石和漂木,再向外汇入海湾。远处的沙滩、近处的湿地和两侧的树林,被退潮放进了同一片开阔的空间里。

我们已经接近当天的终点。

这一天从阿瓦罗亚走到树皮湾,运动记录停在十二点零二公里。

它是三天中距离最短的一天。

第一天结束时,她担心今天走不动。走完以后,她开始盘算第三天走哪一段。

水上出租车从树皮湾把我们接回马拉豪。

晚上,我们没有再去 Hooked,而是换到 Park Cafe。

这里不像 Hooked 那样隔着公路面对开阔的潮滩。餐馆的木墙、格栅和有些随意的桌椅,也没有刻意营造精致的海边气氛。

它更像一家属于当地人的餐馆。

服务我们的是一个从基督城搬来的年轻人。

他很健谈,说自己在这里认识了一个当地女孩,后来也就留了下来。

他还说,马拉豪的工作有很强的季节性。天气暖的时候,水上出租车载着游客不断进出,餐馆和住宿都忙起来;到了冬天,游客少了,一年真正有工作机会的,大约只有半年。

菜端上来以后,Katherine 尝了尝,朝我竖起了大拇指。

她又要了一杯。

十二点零二公里走完以后,Katherine 给当地食物竖起了大拇指。

在尼尔森的 The Vic,是近二十年来我们第一次只有两个人坐下来喝酒;第一天晚上在 Hooked,是第二次。

到了 Park Cafe,已经不需要再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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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马拉豪 · 苹果树湾往返

第 04 章 · 徒步第三天

桥上停着一只鸟

清晨离开马拉豪时,一只鸬鹚停在步道入口的木桥栏杆上。

第三天,我们终于和大多数徒步者走了同一个方向。

没有水上出租车,也没有必须赶到的接船时间。下午还要从尼尔森飞回奥克兰,我们只决定从马拉豪向北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步道入口在 Park Cafe 后面。餐馆前有一片免费停车场,许多徒步的人把车留在那里,再背着包走进国家公园。

我们也把车停在那里。包里只有温水和零食。

从停车场走向海边,要先经过马拉豪河口上的木桥。

桥上停着一只鸟。

它站在栏杆上,朝着水面,没有因为不断经过的人离开。我们从它身边走过去,第三天的路就这样开始了。

入口的路牌列着一个个向北的地名:Porters Beach、Tinline Bay、Coquille Bay、Apple Tree Bay。更远处还有 Stillwell Bay、Akersten Bay、Watering Cove 和 Anchorage。

我们没有为其中任何一个设定必须抵达的时间。

步道沿河口进入树林。海被树林挡住,偶尔从枝叶之间露出一线水光。

近二十年来带着女儿旅行,出门前总有东西要确认:衣服、食物、房间和下一段路。现在只剩两个人,背包反而轻得没有多少东西可检查。

累了就停一下。看到海,就多看一会儿。

经过 Porters Beach 和 Tinline Bay 一带,步道在树林与海湾之间缓慢起伏。退潮后的河口摊开浅色的沙,水流在沙面上留下几道弯曲的线。

苹果树湾没有成为终点,只是我们决定转身的地方。

再向前,枝叶之间出现一小片蓝色。走近以后,整座海湾才打开。

这里是苹果树湾(Apple Tree Bay)。

沙滩上有人脱了鞋,沿浅水往里走。有人坐在漂木上,看着海面。我们也在这里停下来。

Katherine 坐在一截木头上,抬起帽檐看了看天空。

我们吃了些带来的零食,又在海边站了一会儿。前面还有路,但机场在另一个方向。

于是我们转身。

因为知道路通向哪里,回去似乎比来时更快。

走回马拉豪时,早上停在栏杆上的鸟已经不在那里。

徒步结束以后,Katherine 留在 Park Cafe 吃东西。我一个人走过斜对面的小桥,去了 Fat Tui。

放到拳头旁边,拳头输了。

听说那里的汉堡很有名。拿到手以后,我把拳头放在旁边比了一下。

拳头输了。

吃完以后,我们回住处取行李,再开车去机场。

第三天没有船。

我们自己走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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